方舟在两天后到达北京。
他比苏临安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三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研究生。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苏临安想起了在忘川看到的浮生。不是空洞,而是某种过于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们三人在一家火锅店碰面。方舟从上海坐高铁过来,带着一个装满资料的背包。他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沓打印好的地图、照片和手写的笔记。
“我找到了五座祭坛的现实对应点。”他说,把地图摊开在桌上,火锅的蒸汽让纸张微微发潮,“北京一座,上海一座,西安一座,成都一座,广州一座。”
“只有五座?”苏临安问。
“只有五座。剩下的三十一座,我需要时间去找。但我没有时间了。”方舟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你看这些点的分布。它们不是随机的。它们构成了一个图案。”
苏临安凑近看了看。五个点连起来,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弧形。
“这是什么?”
“这是九渊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方舟说,“三十六座祭坛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这个法阵的作用是维持九渊和现实之间的通道。如果能破坏足够多的祭坛,通道就会坍塌。”
“破坏?”顾夜白皱眉,“你打算怎么破坏?用炸弹?”
“不。”方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祭坛不是物理结构。它们是‘概念’。每座祭坛都对应着九渊的一个‘侧面’——时间、空间、生命、死亡、记忆、梦境……要破坏一座祭坛,需要在现实层面‘逆转’它的概念。”
他指着北京的那座祭坛:“北京的这座祭坛,对应的是九渊的‘记忆’侧面。要破坏它,需要找到北京城里一个与‘遗忘’有关的地点,在那里完成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
“我还不知道。”方舟说,“每座祭坛的仪式都不一样。这五座祭坛,我花了三个月才找到了它们的位置。要找到对应的仪式方法,可能需要更久。”
苏临安看着地图上那五个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七叶集团知道这些祭坛吗?”
方舟和顾夜白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仅知道。”方舟说,“他们就是建立在祭坛之上的。七叶集团的总部大楼,就是建在北京的祭坛上面的。那扇门——你们看到的那扇门——就是祭坛的核心。”
“所以七叶集团一直在利用祭坛维持九渊和现实之间的通道?”
“不是维持。”方舟的表情变得复杂,“是喂养。”
“喂养?”
“九渊是饥饿的。你还记得浮生说的吗?”方舟看着苏临安,“七叶集团通过‘浮屠’游戏,把数以百万计的人类意识引入九渊。那些意识——即使只是游戏中的体验——对九渊来说都是食物。它吞噬玩家的情感、记忆和体验,用它们来壮大自己。而祭坛就是它的‘嘴’。”
苏临安想起了浮生说的话——“九渊是饥饿的。它永远饥饿。”
“那我们的能力呢?”顾夜白问,“我们的残响,和祭坛有关系吗?”
“有。”方舟说,“我们的残响,是九渊‘反哺’给我们的。就像一只吃了东西的野兽,会吐出一些残渣。我们的能力就是那些残渣。”
“所以我们的能力越强,九渊就越强大?”苏临安问。
方舟沉默了一下。
“是的。”
火锅的蒸汽在三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那我们怎么办?”苏临安说,“放弃使用能力?让它自然衰减?”
“不行。”顾夜白说,“能力衰减的速度比裂缝扩大的速度慢。在我们失去所有能力之前,裂缝已经大到无法控制了。”
“她说的对。”方舟说,“所以我们需要在裂缝变得不可控之前,关闭足够多的祭坛。”
“你说需要三十六座全部关闭才能永久关闭裂缝。”苏临安说,“五座够吗?”
“不够永久关闭。但足够争取时间。”方舟说,“每一座祭坛被破坏,裂缝就会缩小一些。五座祭坛全部破坏之后,裂缝会缩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那时候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剩下的祭坛。”
“那谁来破坏这些祭坛?”苏临安问,“你?我?她?我们三个人?”
方舟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契者论坛。
“不是三个人。是四十二个人。”
论坛上,方舟已经发了一个新的帖子。标题是:
《祭坛计划:我们需要每一个契者》
帖子里详细说明了祭坛的位置、作用和破坏方法。他还附上了一份分工表——根据每个契者的能力和地理位置,分配了不同的祭坛。
北京的祭坛,分配给了苏临安、顾夜白和方舟自己。
“北京的祭坛是最重要的。”方舟说,“它是三十六座祭坛的‘核心’。破坏了它,其他的祭坛会变得脆弱得多。”
“破坏它的仪式是什么?”苏临安问。
方舟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座石碑。石碑是灰色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那是一行古九渊文字,苏临安认出了其中几个字。
“这是什么?”
“我在西安的祭坛附近找到的。”方舟说,“上面写着:‘核心之坛,位于万物记忆交汇之处。欲破之,需以记忆为钥,以遗忘为锁,以真实为刃。’”
三人沉默了很久。
“翻译成人话。”顾夜白说。
方舟推了推眼镜:“核心祭坛在北京。要破坏它,需要找到北京城里‘万物记忆交汇之处’——那应该是一个储存了大量人类记忆的地方。然后用‘遗忘’作为锁——也就是需要有人主动遗忘某件重要的事情。最后用‘真实’作为刃——也就是需要用某种‘真实’的力量来切断祭坛和九渊的连接。”
“真实的力量。”苏临安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金色剑形印记。
“对。”方舟看着他,“你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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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记忆交汇之处”——方舟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这个地方。
不是图书馆,不是博物馆,不是档案馆。那些地方储存的是“知识”,不是“记忆”。记忆是私人的、情感的、模糊的。知识是公共的、理性的、精确的。
最终,方舟在北京城里找到一个地方,符合“记忆交汇”的所有特征:
八宝山。
不是殡仪馆,而是八宝山革命公墓后面的那片老墓地。那片墓地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埋葬着几代北京人。每一块墓碑都是一段记忆的终点,而所有的墓碑加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市集体记忆的缩影。
他们在黄昏时分到达墓地。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快。他们到达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的GPS定位仪。他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到墓地的深处,在一座老旧的墓碑前停了下来。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名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张”字。日期是民国十五年的。
“就是这里。”方舟说。
苏临安看了看四周。这里和墓地的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灰白的石碑,枯黄的草,光秃秃的树枝。空气里有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愣了一下。
桂花香。
在九渊的听雨轩里,他每天都能闻到桂花香。小荷说那是庭院里那棵桂树的花香。但现在是十一月,北京没有桂花。即使有,也不会在墓地里。
“你们闻到桂花了吗?”他问。
顾夜白点了点头。方舟也点了点头。
“是祭坛。”方舟说,“它在共鸣。”
他蹲下来,用手拂去墓碑底部的泥土。泥土下面,露出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符号——和九渊祭坛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找到了。”方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临安蹲下来,伸手触摸那些符号。指尖触到石板的瞬间,金色的印记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一道明显的、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蔓延到石板上。符号开始发光,一个接一个,像被点燃的灯盏。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裂缝那边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从每一块墓碑下面,从每一寸土地里,从空气中每一个分子里。
无数人的声音。说不同的话,用不同的语气,带着不同的情绪。有笑声,有哭声,有低语,有叹息。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巨大的、嘈杂的声浪,像一座城市的噪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就是“万物记忆交汇之处”。
每一块墓碑下面都埋葬着一段人生。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曾经活过,都曾经爱过、恨过、笑过、哭过。那些记忆不会随着肉体的消亡而消失——它们留在了这片土地里,一层一层地堆积,像地质层一样。
苏临安跪在石板前,双手按在上面。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下一步是什么?”顾夜白问方舟。
方舟翻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上飞速滑动:“用遗忘作为锁……需要有人主动遗忘某件重要的事情……”
他抬起头,看着苏临安。
“需要你遗忘。”
苏临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遗忘什么?”
“我不知道。”方舟说,“祭坛会告诉你。它会找到你最珍贵的记忆,要求你遗忘它。”
苏临安沉默了。
最珍贵的记忆。
他想到了很多。想到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去菜市场,想到大学室友在宿舍里一起看世界杯,想到第一次在“浮屠”里看到九渊的银河时那种震撼。
但最珍贵的记忆,不是这些。
是他在忘川的那一瞬间。
当他把剑刺入枯树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彻底的、完全的“理解”。他理解了九渊是什么,理解了天道是什么,理解了那些被吸收的意识去了哪里。
那一瞬间的理解,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所有迷雾。但闪电消失得太快,他只来得及抓住其中一小部分。大部分的理解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知道”。
他知道自己曾经知道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他不记得是什么了。
现在,祭坛要求他遗忘。
“我准备好了。”他说。
金色的光芒猛地爆发。
苏临安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出了身体。他漂浮在墓地上空,看到了下面的自己——跪在石板前,双手按在上面,身体微微颤抖。
然后他看到了记忆。
不是一段一段的,而是所有的记忆同时涌现。他的一生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在他面前展开。他看到自己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考试不及格,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失恋,第一次加班到凌晨,第一次在九渊里看到银河。
所有的记忆都在。
然后祭坛开口了。不是用声音,而是用一种直接注入意识的方式:
“选择一段记忆。遗忘它。作为交换,我将为你打开通往核心的道路。”
苏临安看着自己的记忆之书。
他可以选任何一段。选一段不那么重要的——比如上周三中午吃了什么,比如去年双十一买了什么。那些记忆无关紧要,遗忘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他知道,祭坛不会接受那种选择。
祭坛要的是“珍贵的”。是那些定义了他是谁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选择。
他选择遗忘——忘川的那一瞬间。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恰恰相反,那是因为他太在乎了。那一瞬间的“理解”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但如果他留着它,他就会一直想着它,一直试图找回那些漏掉的部分。他会被困在过去,无法向前。
他需要放手。
“我选择遗忘。”他说。
记忆之书翻到了忘川的那一页。那一瞬间的“理解”像一颗发光的种子,躺在书页的中央。
他伸出手,捏住了那颗种子。
然后他捏碎了它。
碎片从他的指缝中飘散,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他感觉到了空虚。一种具体的、可以触摸的空虚——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但现在没有了。他不记得那是什么了,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洞。
祭坛震动了一下。
石板上的符号发出了更强烈的光芒,然后——
暗了。
所有的符号同时熄灭。桂花香消失了。那些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墓碑之间的空气变得清澈、安静,像一个普通的墓地应该有的样子。
苏临安睁开眼睛。
他跪在石板前,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金色的印记还在掌心,但光芒已经熄灭了。
“成功了吗?”方舟的声音有些紧张。
苏临安低头看了看石板。那些符号还在,但它们不再发光了。它们变成了普通的刻痕,和墓碑上那些被风雨侵蚀的字迹没什么两样。
“成功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少了一块东西。不是疼痛,不是不适,而是一种安静的、沉默的空缺。他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他没有害怕。
“第一座祭坛。”顾夜白说。
方舟点了点头,在地图上北京的标记上画了一个叉。
“还剩三十五座。”
他抬起头,看着苏临安。
“你还好吗?”
苏临安沉默了一瞬。风吹过墓地,枯叶在脚边沙沙作响。
“还好。”他说,“只是……忘了一些东西。”
“重要的吗?”
“也许是。”苏临安说,“但既然忘了,大概也没那么重要。”
他转身走向墓地的出口。
身后,那座古老的墓碑在暮色中沉默地站立着。石板上的符号不再发光,但那些刻痕还在——像一道愈合的伤疤,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有过什么。
苏临安走出墓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城市的灯光在地平线上亮起,把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橘色。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星星。
北京的夜空从来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在某个地方——在九渊,在忘川,在那道裂缝的另一边——银河还在。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金色印记。
“还有三十五座。”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走向停车场,走向那辆共享单车,走向北京的夜色。
走向下一座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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