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祭坛在城墙底下。
方舟花了整整一周才确认这个位置。不是城墙上面,不是城墙里面,而是城墙底下——明代城墙的地基深处,在六百年的泥土和砖石之下。
他们在清晨到达文昌门附近的一段城墙。十一月的西安比北京冷,空气干燥,风从城墙的垛口吹过来,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粗粝感。
方舟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GPS定位仪、手电筒、绳索和一份从西安档案馆搞到的城墙结构图。顾夜白走在最前面,黑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苏临安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契者论坛的私聊窗口。
昨晚,方舟在论坛上发了第二阶段的计划。四十二个契者中,有十九个回复表示愿意参与祭坛的破坏工作。剩下的二十三个,有的还在犹豫,有的因为能力太弱无法提供帮助,还有三个——失联了。
苏临安翻着那些回复,注意到一个ID:九歌。
“我在西安。我可以帮忙。但我不确定我的能力能不能派上用场。”
九歌。沈九歌。全服第一奶妈。
苏临安在游戏里见过这个ID。不是直接见过,而是在排行榜上。“九歌”这个名字长期霸占着治疗量的榜首,是所有副本队伍的抢手货。但在论坛上,她几乎不说话,私信也不回。
“九歌联系你了?”方舟问。
“没有。她在帖子里回复的。说她在西安。”
“我见过她一次。”顾夜白头也不回地说,“在游戏里。她不喜欢和人组队,大多数时候一个人刷副本。很奇怪,一个奶妈,不跟人组队,一个人刷。”
“也许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苏临安说。
顾夜白没有接话。
他们沿着城墙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方舟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停了下来。这里的城墙表面和别处没什么不同——灰色的砖,砖缝里长着枯草,墙根下堆着一些建筑垃圾。
“就是这里。”方舟说。他蹲下来,用手套拂去墙根下的泥土和碎砖。泥土下面,露出一块和周围明显不同的砖——颜色更深,表面更光滑,像是被人特意打磨过。
苏临安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砖。掌心的金色印记没有反应。不像北京那座祭坛,一接触就有强烈的共鸣。
“这座祭坛不一样。”方舟说,“北京的祭坛是‘核心’,所以能量最强。其他的祭坛都是‘卫星’,能量弱很多。要激活它们,需要更精确的‘钥匙’。”
“什么钥匙?”
方舟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座石碑的拓片,上面刻着几行古九渊文字。
“这是我从西安祭坛附近找到的。上面写着:‘此坛主生死。欲破之,需以生者之心念死者,以死者之念还生者。’”
苏临安读了两遍,没读懂。
“翻译一下。”他说。
方舟推了推眼镜:“这座祭坛对应的是九渊的‘生命’侧面。要破坏它,需要一个活着的人,真心实意地思念一个死去的人——不是普通的怀念,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换的思念。然后,死去的人会‘回应’这种思念。当生死之间的界限被这种回应模糊的时候,祭坛就会被破坏。”
“死去的人会回应?”苏临安皱眉,“你是说……鬼魂?”
“不是鬼魂。”方舟说,“是‘残响’。就像我们的能力是九渊的‘残渣’一样,死去的人也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某种‘痕迹’。当活着的人的思念足够强烈,就能激活那个痕迹。不是复活,不是召唤,而是……一种共鸣。”
苏临安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在西安的人,有一个足够思念的逝者。”
“对。”方舟说,“而且这个人和祭坛之间必须有某种联系。不是随便一个思念就行。需要的是——那个逝者,曾经是契者。”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早就知道。”顾夜白说。
方舟没有否认。
“未苏醒的五个契者中,有一个在西安。”他轻声说,“ID叫‘青崖’。三年前使用【真实之契】,倒计时归零后没有醒来。他的家人在西安。”
“他还有家人在西安?”苏临安问。
“有。一个妹妹。”方舟说,“就是九歌。”
苏临安愣了一下。
沈九歌。全服第一奶妈。她的哥哥是契者,被困在九渊里。她玩“浮屠”,不是为了排名,不是为了装备,而是为了——
“她在找她哥哥。”苏临安说。
“对。”方舟说,“和顾夜白一样。”
顾夜白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苏临安问。
“因为我和她私聊过。”方舟说,“三个月前,在她使用【真实之契】之前。我告诉她不要用,但她不听。”
“她用了?”
“用了。和你们一样。但她比较幸运——她在倒计时归零之前苏醒了。因为她哥哥在九渊里的意识保护了她。”
苏临安深吸了一口气。
“那她知道这座祭坛和她哥哥有关吗?”
“知道。”方舟说,“这也是她愿意帮忙的原因。”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她应该快到了。”
---
二十分钟后,沈九歌出现在城墙下。
她比苏临安想象的要普通。中等身高,圆脸,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帆布包。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女生——事实上,她确实是一个大学女生,西安某高校的护理专业大三学生。
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疲惫,像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你就是临渊?”她看着苏临安,声音很轻。
“我是。”
“你的金色印记,让我看看。”
苏临安伸出手,摊开掌心。金色的剑形印记在晨光中微微闪烁。
沈九歌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掌心摊开。
她的掌心也有一个印记。不是金色,而是银白色的,形状像一滴水。
“我的能力是‘治愈’。”她说,“在九渊里是奶妈,在现实里也是。我能加速伤口愈合,缓解疼痛。但有一个代价。”
“什么代价?”
“每次使用能力,我的生命就会缩短一点点。”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不是很多。一次大概几分钟。但如果我用得太频繁……”
她没有说下去。
“所以你很少在论坛上说话。”苏临安说。
“不是因为这个。”沈九歌收回手,把掌心藏进口袋里,“是因为我不喜欢说话。”
她转向方舟:“祭坛在哪里?”
方舟指了指那块颜色不同的砖:“下面。”
沈九歌看了看那块砖,又看了看方舟:“我需要做什么?”
方舟把石碑拓片的照片给她看:“你需要思念你哥哥。真心实意地、深入骨髓地思念。不是回忆,而是……把他‘叫回来’。”
沈九歌看着照片上的古九渊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之后,她闭上眼睛。
“我可以。”她说。
“你可以?”方舟有些意外,“不需要准备一下?”
“我已经准备了三年。”沈九歌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砖,“每一天都在准备。”
她走到墙根下,蹲下来,双手按在那块砖上。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流出,像水一样渗入砖缝。砖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而是银白色的,和她的印记一样的颜色。
苏临安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不是物理上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直达骨髓的寒意。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影子。
从城墙的砖缝中渗出来的影子。灰色的、半透明的、模糊不清的,但能辨认出人形。
影子站在沈九歌面前,低着头,像是在看她。
沈九歌没有抬头。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持续流出,越来越亮。
“哥。”她轻声说。
影子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但那个动作里包含着某种东西——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
苏临安感觉眼眶发酸。
影子伸出手——灰色的、半透明的手——轻轻地放在沈九歌的头顶。
沈九歌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没有睁开眼睛,但眼泪从紧闭的眼睑中流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砖石上。
银白色的光芒和灰色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开始旋转。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直到整个城墙根都被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
然后——
光芒消失了。
影子消失了。
砖上的银白色光芒也消失了。
沈九歌跪在墙根下,双手还按在那块砖上。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临安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你还好吗?”
沈九歌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但她在笑。
“他还在。”她说,“他没有消失。他只是……睡着了。在九渊的某个地方,睡着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砖。砖上的光芒已经熄灭,但砖的表面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祭坛被破坏了。”方舟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红。
苏临安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纹。
又一座祭坛。还剩三十四座。
“下一座是哪里?”他问。
方舟翻开笔记本:“成都。祭坛对应的是九渊的‘梦境’侧面。”
“成都……”苏临安想了想,“有契者在成都吗?”
“有。”方舟说,“渡川。他的倒计时还剩三十一天的时候苏醒的。他的能力是‘感知’——能听到很远的声音,看到很远的东西。他在论坛上很活跃,你应该见过他的帖子。”
苏临安想起来了。渡川。那个在论坛上发帖说“我开始听到‘那边’的声音了”的人。
“他愿意帮忙?”
“他已经开始准备了。”方舟说,“但他遇到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成都的祭坛不在城墙底下,也不在墓地。它在……”方舟犹豫了一下,“在一个人的梦里。”
“梦里?”
“渡川的能力是感知。他能‘听到’祭坛的位置。他告诉我,成都的祭坛没有物理实体——它存在于一个正在做梦的人的潜意识里。要破坏它,需要进入那个人的梦境。”
苏临安皱眉:“进入别人的梦境?这能做到吗?”
“渡川说可以。”方舟说,“但他需要帮助。他自己只能‘听到’,不能‘进入’。他需要一个能‘连接’别人意识的人。”
他看向苏临安。
“你的金色印记。”
苏临安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把金色的小剑在晨光中安静地闪烁着。
“你确定我能做到?”
“不确定。”方舟诚实地回答,“但你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苏临安沉默了一会儿。
“去成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