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在十一月的早晨总是灰蒙蒙的。
苏临安、顾夜白和方舟到达成都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从火车站出来,扑面而来的是湿润的、带着花椒味的空气。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电瓶车在人行道上穿梭,喇叭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
渡川在火车站出口等他们。
他比苏临安想象的要高,一米八几的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戴着一副耳机——不是无线耳机,而是一个巨大的、老式的头戴式耳机,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录音棚里用的那种。
“你是临渊?”他问。声音很大,像是习惯了在嘈杂环境中说话的人。
“我是。”
渡川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走吧。我带你们去。”
他没有多说话,转身就走。苏临安三人跟在后面,穿过拥挤的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另一条小巷。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在一条老旧的居民巷子里停了下来。
渡川指着巷子尽头的一栋六层楼房:“那个人就住在三楼。”
“那个人?”苏临安问。
“做梦的人。”渡川说,“一个退休的老太太。她的丈夫三年前去世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梦到她丈夫还活着。每天都是同一天——他们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她在梦里做同一顿饭,说同一句话,听同一首歌。日复一日,三年了。”
方舟皱眉:“她怎么做到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连续三年做同一个梦?”
“不是她在做梦。”渡川说,“是祭坛在通过她做梦。祭坛需要人类的意识来维持自己在现实世界的存在。这个老太太的悲伤太强烈了,强烈到祭坛可以依附在她的梦境上。”
“那她现在……”苏临安犹豫了一下,“她还好吗?”
“不好。”渡川说,“她的身体在衰退。三年没有真正的睡眠,一直在做梦。医生说她的器官在衰竭,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苏临安沉默了。
“要进入她的梦境,需要怎么做?”顾夜白问。
渡川看向苏临安:“你的金色印记。它是钥匙。我可以用我的能力把她的梦境‘放大’,让你‘听到’。然后你需要用你的印记‘连接’她的意识,进入梦境。”
“进入之后呢?”
“找到祭坛。它在梦境的某个角落。找到了之后,用你的能力‘停止’它。”
“停止?”
“你的能力是‘停止’——降温,减速,凝固。对吧?”渡川说,“梦境是流动的。如果你能让它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瞬间,祭坛就会失去依附,从她的意识中脱离。”
苏临安想了想:“听起来很简单。”
“不会简单。”渡川说,“梦境是她的世界。在她的世界里,她是唯一的规则。你不能强行改变任何东西,只能……顺应。就像水流一样,你不能阻挡它,但你可以引导它。”
他们上了楼。三楼的门没有锁,渡川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老旧但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遗像——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笑容温和,眼睛弯弯的。
卧室的门半开着。苏临安从门缝里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皮肤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渡川说:“她一直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老张,饭好了,快回来吃饭。’”
苏临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个沉睡的老人。
“开始吧。”他说。
渡川点了点头,摘下耳机,递给苏临安:“戴上这个。它能帮助你集中注意力。”
苏临安戴上耳机。耳机里没有声音——不是静音,而是一种深沉的、有节奏的低频嗡鸣,像远处海浪的声音。
“闭上眼睛。”渡川说,“放松。不要试图去‘听’什么,让声音来找你。”
苏临安闭上眼睛。
低频嗡鸣在耳边回荡,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深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震动。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
“老张,饭好了。红烧鱼,你最爱吃的。快回来吃饭。”
同一句话。一遍又一遍。没有变化,没有停顿,像一张坏掉的唱片。
这是老太太的梦境。三年了,她一直在说这句话,一直在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苏临安感觉到掌心的金色印记开始发热。不是之前那种温热,而是一种灼热的、几乎要烧穿皮肤的烫。
他伸出右手,按在老太太的额头上。
金色光芒从他的掌心爆发。
然后他坠入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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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里的世界是灰白色的。
苏临安站在一间老旧的厨房里。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鱼,冒着热气。锅铲放在一边,案板上还有切到一半的葱姜。一切都很真实——他能闻到鱼香,能感觉到灶台的热气,能听到锅里汤汁沸腾的咕嘟声。
但所有的东西都是灰白色的。没有颜色,只有不同深浅的灰。
厨房连着客厅。客厅里有一张圆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杯酒。桌上还有一个老式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老歌——苏临安听不出来是什么歌,但旋律很慢,很温柔。
老太太坐在桌边。在梦境里,她不是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她看起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整个梦境里唯一的颜色。
她面前的椅子上没有人。但她对着那张空椅子说话,微笑着,语气温柔:
“老张,你怎么还不回来?鱼都要凉了。”
苏临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渡川说要找到祭坛,然后用能力“停止”它。但这里没有祭坛——只有一间普通的公寓,一个等待的女人,和一锅永远不会凉的红烧鱼。
他走进客厅。
老太太没有看他。她看不见他——或者说,她的梦境里没有给“外人”留出位置。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和她的丈夫。
苏临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照片——结婚照,全家福,旅游照。所有的照片里都有同一个人:那个笑容温和、眼睛弯弯的男人。老张。
他注意到一张照片。照片里,老张站在一座石碑前。石碑上的文字模糊不清,但苏临安认出了那个形状——是祭坛的符号。
成都的祭坛。老张曾经去过那里。
苏临安走近那张照片,伸手触摸。
指尖触到照片的瞬间,梦境震动了。
灰白色的世界开始扭曲。墙壁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流下来,地板像水面一样波动。桌上的碗筷开始晃动,酒杯倾倒,酒液洒在桌面上——但酒液是黑色的,像墨水一样浓稠。
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呼唤,而是一种尖锐的、痛苦的哀嚎: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回来的!”
苏临安后退了一步。
祭坛出现了。
从老太太的身体里——从她的胸口,从她的心脏位置——一团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东西涌出来。它在空中凝聚,变形,最终形成了一个形状:一座石碑。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黑色的石碑悬浮在老太太头顶,散发着一种腐烂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就是祭坛。
苏临安伸出手,金色的印记亮了起来。他集中注意力,想象“停止”——让一切停下来,让时间凝固,让流动变成静止。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射出,击中了黑色的石碑。
石碑震动了一下。
黑色的表面开始结霜——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霜,从金色的光芒接触点向四周蔓延。霜覆盖了石碑的底部,然后是中段,然后是顶部。
但石碑没有停止。它在挣扎。黑色的粘稠物质从霜的裂缝中渗出来,像血液一样流淌。
苏临安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消耗。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金色印记的光芒开始闪烁,像一盏快要耗尽电量的灯。
“停下来。”他咬着牙说,“停下来。”
梦境开始崩塌。
墙壁裂开了,露出了后面的虚空。地板碎裂了,碎片坠入无底的黑暗。天花板塌陷,碎片在空中悬浮着,像失重一样缓慢旋转。
老太太还在尖叫。她的身体也开始碎裂——不是物理上的碎裂,而是意识上的。三年的执念正在把她自己撕碎。
苏临安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老太太碎裂的意识碎片中,有一个画面——不是灰白色的,而是彩色的。温暖的、明亮的色彩。
画面里,老张躺在床上,握着老太太的手。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在笑。那种笑容温和的、眼睛弯弯的笑。
“我先走了。”他说,“你别等我。好好活着。”
画面碎裂了。
苏临安明白了。
祭坛不是石碑。不是那个黑色的、粘稠的东西。祭坛是老太太的执念——是她不愿意接受丈夫已经离去的事实。三年的梦境,三年的等待,不是祭坛在控制她,而是她在喂养祭坛。
要停止祭坛,不是停止梦境。而是让她放手。
苏临安走到老太太面前。在梦境里,她比现实中年轻,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比衰老更深的疲惫。
“他已经走了。”苏临安说。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她看见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和之前那种尖锐的哀嚎完全不同。“我知道他走了。但我不能……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人给他做饭,没有人陪他说话……”
“他没有一个人。”苏临安说,“他在九渊。那里有很多人。很多和他一样的人。”
“九渊?”
“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不孤单。”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真的?”
“真的。”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红色毛衣。那件在整个灰白色世界里唯一有颜色的衣服。
“这是他送我的。”她说,“四十周年纪念日的礼物。他说红色好看。”
她伸出手,摸了摸毛衣的袖子。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固执的、不肯放手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温柔的微笑。
“好吧。”她说,“我放手。”
红色的毛衣开始褪色。从鲜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灰白。整个梦境的颜色都在消退,都在变成同一种灰白色的、宁静的色调。
黑色的石碑开始碎裂。不是被外力击碎的,而是像沙雕一样,一块一块地剥落,变成细小的黑色颗粒,飘散在空气中。
梦境也在消散。墙壁、地板、天花板、桌子、碗筷、收音机——一切都变成了灰白色的颗粒,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
老太太站在雪花中,微笑着。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苏临安睁开眼睛。
他站在卧室里,手还按在老太太的额头上。金色印记的光芒正在消退。
床上的老太太还是那么瘦,那么苍白。但她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急促的、挣扎的喘息,而是一种平稳的、深沉的呼吸。
她在真正地睡觉。
“成功了?”渡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苏临安摘下耳机,点了点头。
“成功了。”
方舟走到床边,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仪器的读数在慢慢恢复正常。
“她的身体会慢慢恢复。”方舟说,“只要她能好好休息。”
苏临安走出卧室,站在阳台上。成都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后面有一小块亮斑——太阳正在努力地穿透雾气。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金色印记。印记还在,但比之前淡了一些。
“你还好吗?”顾夜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好。”苏临安说,“只是有点累。”
“用了太多能力?”
“不是。”他想了想,“是看到了太多东西。”
顾夜白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天空。
“你母亲。”苏临安忽然说,“她叫什么名字?”
顾夜白沉默了一会儿。
“林若。”
“你在九渊里找了她六年。”
“嗯。”
“你觉得她在哪里?”
顾夜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她还活着。在裂缝那边,在那些心跳声中,有一个是她的。”
苏临安点了点头。
“我们会把她带回来的。”
顾夜白没有回答。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如果不是苏临安看错了,那应该是一个笑。
方舟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在上面划掉了两行:
北京祭坛——已破坏
西安祭坛——已破坏
成都祭坛——已破坏
还剩三十三座。
“下一站是哪里?”苏临安问。
方舟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上海。祭坛对应的是九渊的‘时间’侧面。”
“上海有契者吗?”
“有。”方舟说,“一个叫‘墨羽’的契者。但他不在苏醒名单上。”
苏临安愣了一下:“他是未苏醒的?”
“对。”方舟说,“他是最早使用【真实之契】的五个契者之一。倒计时归零后没有醒来。但他的情况和其他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的脑电波还在,但他的意识不在九渊里。”方舟的表情变得凝重,“它卡在了现实和九渊之间。在裂缝里。”
“裂缝里?”
“对。就像一个人站在两扇门之间,门关了,他出不去也进不来。”方舟说,“上海的祭坛就是那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如果我们能破坏上海的祭坛,也许能把他从裂缝里拉出来。”
苏临安看着方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和方舟找哥哥一样。
和顾夜白找母亲一样。
和沈九歌找哥哥一样。
每一个契者都有自己的未完成之事。每一个祭坛都是一道伤口,而每一道伤口的背后,都有一个人在等待。
“去上海。”苏临安说。
他转身走进卧室,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睡的老人。她的呼吸平稳,脸上的皱纹比之前舒展了一些。
在梦中,她也许正在和丈夫告别。
不是悲伤的告别,而是一种温柔的、释然的放手。
苏临安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楼下,成都的早晨还在继续。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电瓶车在人行道上穿梭,喇叭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
他走进这个嘈杂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世界,把手插进口袋里。
掌心的金色印记微微发热。
还有三十三座祭坛。
还有很多人需要被带回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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