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苏临安盯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报错代码,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头顶飘出去。
“又他妈是空指针。”
他骂得很轻,怕吵醒隔壁工位趴在键盘上睡着的同事。整层办公区只剩最后一排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一排排空荡荡的工位上,像某种后现代主义的墓地。
这里是“星火科技”的运维部。苏临安,26岁,基层运维工程师,月薪一万二,扣除房租、吃饭和交通,每个月能剩下不到三千块。而这三千块中的大部分,都会在每月十五号准时变成“浮屠”游戏里的点券。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屏幕上那行报错仍然红得刺眼——一个支付接口的bug,前端传参少了一个字段,导致整个交易链路超时。领导下午五点半扔给他,说“今晚搞完”。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搞了八个小时,还没搞完。
他拿起手机,打开“浮屠”的官方论坛,想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活动。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论坛首页置顶了一条帖子:
【浮屠·九渊】全服第十二枚【真实之契】已现世,获得者ID“临渊”
苏临安的手指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临渊”——那是他的游戏ID。
他点进帖子,主楼只有一张系统公告的截图:
【系统公告】恭喜玩家“临渊”完成隐藏成就“天道之问”,获得特殊道具【真实之契】×1。该道具为唯一性道具,不可交易,不可丢弃,不可销毁。
下面已经盖了几百层楼:
1L:卧槽,又是哪个欧皇?
2L:天道之问?什么成就?我玩了三年没听说过
3L:临渊?是不是那个玄冥套的临渊?龟龟,氪佬+欧皇,人比人气死人
4L:真实之契到底是干嘛的?道具描述就一句话,完全看不懂
苏临安退出帖子,打开手机上的“浮屠”APP,登录账号,点开背包。
背包第一格,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暗金色的令牌。
他把图片放大,盯着那枚令牌看了足足三十秒。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真”字,背面刻着一个“幻”字,边缘有细密的云纹,整体散发着一种暗金色的微光——那是“浮屠”游戏中传说级道具才有的特效。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完成了什么“天道之问”。
他切到成就系统,翻到最近完成的成就列表:
【天道之问】——完成时间:03:17:29,2085年3月17日
三月十七日。
三天前。
三天前的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在干什么?
他在公司加班。
他在改那个该死的支付接口——没错,就是现在这个还在报错的支付接口。那天他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四点,中间连口水都没喝。他根本没有登录过游戏。
苏临安的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难道是改代码改出了幻觉,梦游登录了游戏?但“浮屠”需要VR设备,需要戴上头盔、连接传感器,梦游不可能完成这一整套操作。
他试着回忆三天前的每一个细节。八点到公司,改代码,测试,报错,再改,再测试,再报错……凌晨四点,他放弃,打车回家,倒头就睡。
中间没有任何登录游戏的记忆。
但这个道具确实在他的背包里。
他犹豫了一下,切回背包界面,点了一下那枚令牌。道具描述弹了出来:
【真实之契】
品质:传说(唯一)
说明:此物可沟通虚实,然无人知其效用。
使用后:???
三个问号。
“浮屠”运营三年,从来没有出现过描述里带问号的道具。
苏临安盯着那三个问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胃部升起来。他想起了论坛上那些关于“真实之契”的传言——有人说这是官方埋的彩蛋,用了之后会触发一个隐藏副本;有人说这是开发组的恶搞道具,用了之后什么都不会发生;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用了这个道具的人,都从“浮屠”里消失了,再也没有登录过。
最后一条留言是三个月前的,来自一个已经注销的账号。
苏临安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了一口气。
“先搞完这个破bug再说。”
他重新转向电脑屏幕,手指放上键盘,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敲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枚暗金色的令牌,和那个诡异的完成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明明在写代码,系统却记录他完成了游戏成就。
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性浮上水面:
难道“浮屠”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运行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米,金属椅脚在瓷砖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隔壁工位的同事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没有醒。
苏临安站在原地,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浮屠”的客服反馈页面,打字:
“你好,我想查询成就‘天道之问’的完成记录。我的ID是‘临渊’,账号绑定的手机号是138****1234。这个成就显示在3月17日凌晨3点17分完成,但那个时间我没有登录游戏。请问是否存在系统bug?”
发送。
系统秒回了一条自动回复:
“亲爱的玩家您好,您的反馈已收到,我们将在3-5个工作日内处理。感谢您对‘浮屠’的支持与喜爱。”
三个到五个工作日。
苏临安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办公室的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闷得像蒸笼。他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行报错代码上。手指机械地敲击键盘,修改参数,保存,编译,运行。
报错消失了。
他盯着那行绿色的“BUILD SUCCESSFUL”,忽然觉得荒诞至极——八个小时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三分钟就搞定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变聪明了,而是因为他太害怕了,害怕到脑子里只剩下代码,反而看得更清楚。
他把修改提交到代码库,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苏临安:支付接口bug已修复,请明天测试。”
群里没人回复。凌晨两点,除了他这样的社畜,谁还会在线。
他关掉电脑,拿起手机和工卡,走向电梯。经过隔壁工位时,他看了一眼那个趴着睡的同事——小王,应届生,来了三个月,已经学会在工位上睡觉了。再过三个月,他就会像所有老员工一样,学会在工位上睡觉的时候不打呼噜。
电梯门打开,苏临安走进去,按了一楼。
在电梯下降的十几秒里,他再次打开“浮屠”APP,看了一眼背包里的那枚令牌。
它还在那里。
他关掉APP,把手机塞进口袋。
电梯门打开,深夜的写字楼大堂空无一人,只有前台那盏应急灯发出幽蓝色的光。他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十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架飞机的红色航行灯在云层下面缓慢移动。
苏临安忽然想起“浮屠”里的夜空——九渊世界的夜空是有银河的,横跨整个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他第一次进入游戏的时候,站在新手村的广场上抬头看天,愣在原地看了整整五分钟。
那时候他想,如果现实世界的夜空也这么好看,他也许不会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
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大概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点接载从写字楼里出来的年轻人。
苏临安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枚令牌。
“天道之问”——到底是什么成就?他玩了两年“浮屠”,自认为对游戏的理解不输任何攻略组的大佬,但这个成就的名字,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更诡异的是完成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确定那个时间点自己一定在公司。他翻了翻手机相册——三月十七日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拍了一张外卖的照片发在朋友圈里,配文是“第三杯咖啡,bug还没修完”。
两点五十八分。距离成就完成时间还有十九分钟。
那十九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他不记得了。
完全不记得。
就像那段记忆被人从脑子里挖走了一样,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小区门口。苏临安扫码付款,下车,走进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摸着黑爬上五楼,掏钥匙开门,进屋,反锁,换鞋,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单是三天前换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这种熟悉的气味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用。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已经盯着这道裂缝看了两年了——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直懒得找人修。
他拿起手机,再次打开“浮屠”APP,再次点开背包,再次看着那枚令牌。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点了“使用”。
一个对话框弹出来:
“是否以【真实之契】锚定你在‘九渊’中的存在?此操作不可逆,且将消耗道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此操作不可逆。”
他想起论坛上那条留言——“用了这个道具的人,都从‘浮屠’里消失了,再也没有登录过。”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离“确认”按钮只有几毫米。
然后他按了下去。
没有特效。没有音效。没有任何反应。
对话框消失了。背包里的令牌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系统提示:
“【真实之契】已使用。锚定完成。”
就这?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游戏界面和之前一模一样,角色站在主城的仓库前面,穿着那套玄冥套装,旁边是他的坐骑“墨影”——一头通体漆黑的麒麟兽,花了八千块抽出来的。
苏临安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骂了一句:“操,果然是垃圾道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
至少,他不记得自己做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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