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临安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城市里那种麻雀的叽喳,而是一种悠长的、带着回音的鸟鸣,像古琴的泛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迷迷糊糊地想:谁家在放古风BGM?大清早的,有病吧。
然后他闻到了桂花的香气。
不是空气清新剂那种廉价的甜腻,而是真正的桂花——雨后初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的那种清冷幽香,一丝一丝地钻进鼻腔,带着微微的凉意。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白色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深沉的木色。
榫卯结构的房梁,雕花的窗棂,窗户外透进来的是灰蓝色的天光——不是城市里被雾霾过滤过的那种灰,而是山间清晨特有的、带着水汽的澄澈灰蓝。
苏临安僵住了。
他躺在一张红木架子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绣着云纹的锦被。床柱上挂着一盏熄灭的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幅水墨山水。房间里还有一张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一个青瓷香炉,炉里的熏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撮冷灰。
这不是他的房间。
这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房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色的广袖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的纹路,腰间系着一枚玉佩。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一个天天敲键盘的运维工程师的手。
一个名字从他脑海里跳出来。
临渊。
这是他“浮屠”游戏角色的名字。而这套黑色长袍,是他氪金得来的“玄冥套装”——全服只有五十套的限量外观,花了他两个月的工资。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地面是温热的——地暖?不,是某种温玉铺的地砖,触感温润,像踩在秋天午后的石板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瀑布的水声。
窗外的景象让他忘记了呼吸。
他站在一座高塔的顶层,脚下是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青瓦白墙,依山而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云雾之中。更远处是一座插入云霄的孤峰,峰顶覆盖着积雪,一道瀑布从半山腰倾泻而下,水雾在晨光中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听雨轩。”
他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是他在“浮屠”里的宅邸。花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攒材料建造的宅邸。每一个房间、每一棵树、每一块砖,都是他亲自摆放的。
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它。
在游戏里,他看到的只是VR头盔里的画面——虽然逼真,但始终隔着一层屏幕。而现在,他是用自己的眼睛在看,用自己的皮肤在感受风的温度,用自己的鼻子在呼吸桂花的香气。
这是真的。
不,这不可能。
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疼。
真实的、尖锐的、毫无保留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现出一块红印,边缘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
“操。”
他再次骂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每一步都踩在温玉地砖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温度和纹理。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桌上的毛笔——笔杆是竹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显然被人长期把玩过。笔尖是干的,但墨迹斑斑,砚台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块。
他翻开桌上的一本书——线装的手抄本,封面上写着“临渊剑谱”四个字。他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画着一个人形,手持长剑,身体扭转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是他的笔迹。
不,是“临渊”的笔迹。他在游戏里花了无数时间研究剑法,在游戏内置的笔记系统里写了几万字的攻略。但现在,这些攻略变成了一本真实的、纸质的、可以触摸的书。
他放下剑谱,走到另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缠着银色的丝线,剑柄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他伸手握住剑柄。
冰凉。
沉。
他把剑从鞘中拔出一寸——一道寒光闪过,剑身上映出他的脸。
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他在镜子里看了二十六年的那张脸——圆脸、小眼睛、因为长期熬夜而暗沉的肤色。而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长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
这就是“临渊”。他在游戏里花了几千块捏的脸,融合了五个明星的特征,精修了整整一个下午。
现在这张脸长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苏临安松开剑柄,后退了两步。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需要冷静。他需要想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一,他昨晚使用了【真实之契】。第二,他今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游戏角色“临渊”,出现在游戏宅邸“听雨轩”里。第三,他的五感完全真实,疼痛真实,触觉真实,嗅觉真实。
第四,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闩,推开房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的栏杆外面是万丈深渊——听雨轩建在山巅,下面就是悬崖。他扶着栏杆往下看,云雾缭绕,看不到底。风吹过来,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传来。
苏临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女声:
“主人?您起了吗?早饭已经备好了。”
一个少女从拐角处走出来。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青色的侍女服,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两碟小菜和一壶茶。
她看到苏临安站在走廊上,微微一笑,走过来把托盘放在走廊的石桌上。
“主人今日起得早,昨夜又练功到很晚了吧?”她一边摆放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奴婢说了多少次了,修炼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休息。您看您,脸色这么白,肯定是又熬夜了……”
苏临安盯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认识这个少女。
她是“听雨轩”的系统NPC——小荷。负责宅邸的日常维护,打扫房间、准备饭菜、管理仓库。在游戏里,她只是一个会重复几句固定台词的数据模型。
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能看到她脸上的小雀斑,能看到她耳垂上的银耳钉,能看到她说话时微微露出的虎牙。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气,托盘上的粥冒着热气,小菜是酱瓜和腌萝卜,茶是明前龙井——他能在游戏里设置宅邸的饮食偏好,他设的是龙井。
“小荷?”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少女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主人有什么吩咐?”
她的反应不是固定的台词。她在等他说话。她在和他对话。
一个NPC,在和玩家对话。
苏临安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今天是几月几号?”
小荷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三月廿一呀。主人您忘了?前日刚过了春分。”
三月廿一。
他在现实中的日期是三月二十日。也就是说,“九渊”世界的时间和现实基本同步,相差不到一天。
“今年是什么年?”
小荷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主人,您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今年是天启十七年呀。您不会是失忆了吧?要不要奴婢去请药师?”
“不用。”苏临安摆了摆手,坐到石桌前,“我没事。就是……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有点恍惚。”
小荷松了一口气,把粥碗推到他面前:“那主人快用早膳吧。粥还热着,是奴婢今早刚熬的,放了些枸杞和红枣,最是养神。”
苏临安低头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上面撒了几颗红色的枸杞和几片红枣,粥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这是小火慢熬至少一个小时才能有的效果。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烫。
米香在舌尖上散开,枸杞的微甜和红枣的醇厚在口腔里融合。他能感觉到粥从喉咙滑进食道,温热的一线,一直落到胃里。
这是真实的。
每一口都是真实的。
他几乎是机械地吃完了整碗粥,吃完了两碟小菜,喝完了那壶茶。小荷在旁边看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主人今天胃口不错。”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说,“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桃花开了,可好看了。”
“好。”
苏临安跟着小荷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梯,来到一个庭院。
庭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一汪小池,池中养了几尾锦鲤,池边种着一棵桃树,满树繁花,粉白相间,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上,被锦鲤顶着一圈一圈地荡开。
池边有一座凉亭,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刻着一张棋盘,黑白棋子散落在上面,像是有人下到一半就离开了。
苏临安站在桃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花。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肩上、发上、衣襟上。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指尖能感觉到花瓣表面细密的绒毛。
他想起自己在现实中的房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电脑桌。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搬进来时买的,两年了,还是那么大——因为没有阳光,它从来没有长大过。
而这里是“听雨轩”。
他有山,有云,有瀑布,有桃花,有锦鲤,有冒着热气的粥,有会关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的NPC。
如果他真的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不能这么想。一定有办法回去。一定有。
他需要找到答案——【真实之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会进入游戏世界?怎么才能离开?
而答案,很可能就在“九渊”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转身看向小荷:“小荷,我问你一件事。”
“主人请说。”
“你知道‘天道之问’是什么吗?”
小荷的表情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敬畏。她低下头,声音也变得轻了:
“主人……您怎么会问这个?”
“你知道?”
小荷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桃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青色的侍女服上,她没有去拂。
“天道之问,”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是天道的考验。只有被天道选中的人,才有资格接受。通过了,就能得到天道的馈赠。通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
苏临安追问:“通不过会怎样?”
小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通不过的人,会从九渊消失。不是死去,而是……从未存在过。”
风停了。
整个庭院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锦鲤在水面吐泡泡的声音。
苏临安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
“天道”选中了他。他通过了“天道之问”。他得到了【真实之契】。
然后他使用了它。
现在他在这里。
这是“天道的馈赠”吗?还是一个陷阱?
他想起那条系统提示——“锚定你在‘九渊’中的存在”。
锚定。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是某种锁链。
“小荷,”他的声音有些哑,“被天道选中的人……以前有过吗?”
小荷点了点头。
“有。”
“谁?”
“有很多。”小荷的声音更低了,“但他们都消失了。接受了天道的馈赠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苏临安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论坛上那条留言——“用了这个道具的人,都从‘浮屠’里消失了,再也没有登录过。”
原来消失的不是账号,是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现在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真实之契】是“天道”的馈赠,通过“天道之问”才能获得。
第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通过“天道之问”的——那段记忆被抹去了。
第三,所有使用【真实之契】的人,都从游戏里消失了。而他现在就在游戏里。
那么,那些消失的人去了哪里?
是和他一样,被困在了“九渊”里?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真的“从未存在过”?
他需要找到答案。
而答案,可能就在“天道”那里。
“小荷,”他说,“你知道怎么找到‘天道’吗?”
小荷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恐惧。
“主人!您不能——”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僵住了。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苏临安瞪大了眼睛,伸手去抓她,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就像穿过一团雾气。
“小荷!”
少女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属于NPC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释然。
“主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天亮了。”
天亮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开关。
苏临安眼前的景象开始崩塌——庭院、桃树、锦鲤、凉亭,一切都在褪色、碎裂、消散。他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耳边有风声,有鸟鸣,有某种古老的钟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洗衣液的香味。窗外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上邻居走路时地板发出的吱呀声。
他躺在自己十二平米的卧室里,身上盖着一条起球的薄被子,枕头上有一摊口水印。
苏临安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慢慢地抬起手——那是一双敲了太多键盘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上有一个磨出来的老茧。
不是“临渊”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是苏临安的手。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床头柜上,手机还亮着屏幕,停留在“浮屠”的背包界面。
背包第一格,是空的。
【真实之契】已经消失了。
他退出背包,切到角色界面。“临渊”站在那里,穿着玄冥套装,骑着墨影麒麟,和之前一模一样。角色状态栏里多了一个之前没有的buff图标:
【锚定】
你的存在已被天道锚定。剩余时间:89天23时41分
八十九天。
苏临安盯着这个数字,手指开始发抖。
他退出游戏,打开浏览器,搜索“真实之契”。
第一条结果是“浮屠”的官方Wiki页面:
【真实之契】
该道具的具体效果尚未被玩家发现。根据官方设定,使用【真实之契】的玩家将获得与“九渊”世界的深层链接。目前全服已有11名玩家使用该道具,均未报告任何异常。
十一名。
加上他,十二名。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Wiki页面的讨论区。最后一条留言是一个月前的:
“我朋友用了真实之契,三天没上线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他家里人说他昏迷了,在医院。医生查不出原因。有没有人有类似的情况?”
下面没有回复。
苏临安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
他想起了梦里——不,那不是梦。那不是普通的梦。那种真实的触感、温度、味道,不可能是一个梦。那是“九渊”。他真的去了“九渊”。
而那个倒计时——八十九天。
他想起昨晚的对话:“浮屠”将在三个月后正式关服。
三个月。八十九天。
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天,就是“浮屠”关服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他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在八十九天之内,找到答案。
他拿起手机,打开“契者”论坛的注册页面,输入了一行字:
用户名:临渊
注册理由:我用了真实之契。我看到了倒计时。我需要答案。
点击提交。
页面刷新,跳出一行字:
“您的账号正在审核中。请等待管理员通过。预计等待时间:24小时。”
二十四小时。
苏临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八十九天。
他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他还能闻到桂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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