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雨轩到忘川渡口,骑马要走三天。
苏临安站在马厩前,看着那匹通体漆黑的麒麟兽“墨影”,心里有些打鼓。在游戏里,他只是点一下地图,角色就会自动寻路。但现在,他要真的骑马,真的赶路,真的在荒郊野外过夜。
他不是临渊。他只是个坐在电脑前敲键盘的运维工程师,别说骑马,他连自行车都骑不利索。
“主人,您真的要去吗?”小荷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
“嗯。”
“那……奴婢去给您准备干粮和水。”
苏临安看着小荷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叫住了她:“小荷。”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什么?”
小荷愣住了。她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困惑和恐惧的表情。
“奴婢……奴婢是听雨轩的侍女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你为什么会担心我?系统给你的设定里,有‘担心’这个情绪吗?”
小荷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她低下头,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如果主人不回来了,奴婢会很难过。”
苏临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论坛上那个帖子——“我有一个NPC徒弟,她跟我说:‘师父,你要走了吗?’”
这些NPC正在觉醒。
或者说,他们从来就不是普通的NPC。小荷的“难过”不是代码,不是算法模拟出来的情绪反应。它是真实的。
“我会回来的。”苏临安说。这一次,他比上次更有底气。
小荷抬起头,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那奴婢去准备干粮。主人路上别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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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影麒麟的速度比苏临安想象的要快得多。当他的双手握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的那一刻,身体里某种本能似乎被唤醒了——不是他学会了骑马,而是“临渊”的身体记得。
山路蜿蜒,两侧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松针和腐叶的气味,偶尔夹杂着一丝野花的甜香。
苏临安一开始还很紧张,生怕从马上摔下来。但墨影出奇地稳,四蹄踏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渐渐地,他放松下来,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发现的东西。
路边的石头上刻着奇怪的符号。不是游戏里的装饰贴图,而是被风雨侵蚀过的、真实存在的刻痕。有些符号他认识——那是“九渊”世界里的古文字,他在游戏里见过,但从没想过它们是什么意思。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近一块刻满符号的巨石。
石头的表面长满了青苔,但符号的凹槽里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定期清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光滑的石面,凹槽的边缘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这是……路标?”他自言自语。
“是祭坛。”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苏临安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一个人从树影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的五官很平淡,属于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人类。
苏临安的手没有离开剑柄:“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也是契者。”
苏临安的手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下:“你怎么证明?”
“你的倒计时还剩八十九天。你是第十二个契者。你的【真实之契】是系统主动给你的,你不记得‘天道之问’的过程。”他顿了顿,“够了吗?”
苏临安彻底松开了剑柄,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退:“你是谁?”
“论坛上我叫‘舟不渡’。现实里……”他犹豫了一下,“叫我方舟就行。”
苏临安瞪大了眼睛:“你就是论坛的创建者?”
方舟点了点头,走到巨石旁边,伸手抚摸着那些符号:“这些祭坛遍布九渊世界,一共有三十六座。每一座都对应着‘天道’的一个侧面。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了其中的二十三座。”
“你在找什么?”
“找答案。”方舟转过身看着他,“临渊,你见过‘那边’的倒计时,对吧?”
“见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倒计时归零之后会发生什么?”
苏临安沉默了一瞬:“论坛上的帖子我看了。你说我们会永远留在这里。”
“那是之前的猜测。”方舟的表情变得严肃,“但最近我发现了一些新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递给苏临安。苏临安接过玉简,输入一丝灵力——这是“浮屠”里查看道具信息的方式。但在“九渊”里做这个动作,感觉完全不同。他能感觉到灵力从指尖流出,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注入玉简之中。
玉简亮了起来,一行行文字浮现在空中:
“……锚定者非被困于九渊,乃九渊渐入于现实。二者之界,日薄一分。及至归零,界壁崩摧,二界合一……”
苏临安读完,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游戏里的文本。这是谁写的?”
“我在第十七座祭坛下面找到的。刻在石壁上,用的是古九渊文字。”方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是——不是我们被拉进游戏,而是游戏世界正在向现实世界扩张。”
“这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白夜在论坛上说的吗?她在现实里能用游戏技能。”方舟看着他,“那不是个例。我最近也能用一些了。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苏临安想起自己身体里那个小小的火种:“我也感觉到了。”
方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感觉到了什么?”
“温热。从小腹开始,沿着某种路径往上走。”
方舟的表情变得很微妙:“那是丹田。灵力运行的起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森林,树叶沙沙作响。
“所以,”苏临安缓缓开口,“倒计时归零的时候,两个世界会合并?”
“这是我目前最合理的推测。”方舟说,“但我还需要更多证据。所以我一直在找剩下的十三座祭坛。”
“那忘川渡口呢?‘浮生’约我去那里,和这个有关系吗?”
方舟的表情变了:“浮生?你见到浮生了?”
“没有。他留了一封信,约我三日后在忘川渡口见面。”
方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临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浮生,”方舟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是第一个契者。”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浮生是我的哥哥。”
苏临安愣住了。
“他比我大四岁。是他带我玩‘浮屠’的。”方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玉简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用【真实之契】的那天,我就在他旁边。他跟我说,‘这个道具挺有意思的,我试试’。然后他用了。然后……”
方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倒下了。没有任何征兆,就像被人拔掉了电源。送到医院,医生说他的脑电波还在,但意识已经不在了。植物人状态。”
苏临安感觉喉咙发紧:“已经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方舟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所以我才开始研究【真实之契】,所以才建了那个论坛。我要找到把他带回来的方法。”
“那你觉得,他现在在‘九渊’里?”
“我确定。”方舟说,“而且我怀疑,他不仅仅是‘在’这里。他可能已经和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融合了。”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你那个NPC侍女吗?她会担心你,会难过。这不是游戏设定。”方舟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那些NPC的‘意识’是从哪里来的?”
苏临安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
“你是说……那些NPC是之前的契者?”
“我只是猜测。”方舟说,“但我找了两年,二十三座祭坛,每一座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九渊’不是一个游戏世界。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维度,七叶集团只是发现了通往它的通道。而那些所谓的NPC,可能是之前进入这个维度的意识,被‘天道’重新编织成了这个世界的‘原住民’。”
“那浮生……”
“如果他还‘活着’,他可能已经不是人类了。”方舟的声音很轻,“他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某个部分。一座山,一条河,一阵风。”
苏临安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迹——清瘦、有力,确实是浮生的笔迹。他在游戏里见过浮生写的字,那时候浮生教他配装,手写了整整三页的攻略,拍照发在私聊里。
如果浮生已经“不是人类”了,那封信是谁写的?
“我不信。”苏临安说,“如果浮生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他为什么还要约我见面?”
方舟看着他,目光复杂:“也许他还保留着一些人类的意识。也许他想告诉你什么。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也许什么?”
“也许这是一个陷阱。”方舟说,“‘天道’选中了你,给了你【真实之契】,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主动发放。你可能对它来说有特殊的价值。浮生……可能只是它用来引你上钩的诱饵。”
风停了。
森林里安静得可怕。
苏临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临渊”的手,修长白皙,指尖有薄薄的茧。这双手握过剑,写过字,在“九渊”的世界里做过很多事情。但这双手不属于他。或者说,他正在变成这双手的主人。
“我还是要去。”他说。
方舟没有劝他。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枚玉简,递给苏临安。
“这是我这几年找到的所有祭坛的位置和解读。也许对你有用。”
苏临安接过玉简,郑重地收好。
“还有一件事。”方舟说,“忘川渡口在九渊的最西边,靠近世界的边缘。那里有一个特殊的现象——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你在那里待一天,现实可能只过了一个小时。但反过来也可能。你进去之前要想清楚。”
“我知道了。”
方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森林深处。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临渊。”
“嗯?”
“如果你见到浮生……告诉他,我还在找他。”
然后他消失在树影之中。
苏临安站在原地,看着方舟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翻身上马,策马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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