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苏临安到达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石板路的两侧是低矮的木屋，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瓦缝里长着瘦弱的杂草。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望归镇”三个字。
他把墨影拴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步行进入镇子。
镇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种夜晚应有的宁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灵魂的死寂。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人声。
苏临安的手按在剑柄上，缓步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走到镇子中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在一口枯井的井沿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衣，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老人家？”苏临安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老人没有动。
苏临安走近几步：“老人家，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慢慢地转过头来。
苏临安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人的脸上没有眼睛。不是瞎了的那种没有——而是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有烧灼过的疤痕，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生生挖掉的。
“你来了。”老人说。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客人。
“你……认识我吗？”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身上的那样东西。”老人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朝苏临安的方向指了指，“【真实之契】。你用了它。”
苏临安后退了一步，手把剑柄握得更紧了。
“别怕。”老人说，“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你知道这个镇子为什么叫‘望归’吗？”
苏临安摇头。
“因为从这里出发去忘川的人，他们的家人都会在这里等他们回来。”老人顿了顿，“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回来过。”
风穿过镇子，吹动了某扇没关紧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你是这里的居民？”
“我是这里的最后一个居民。”老人说，“其他人……都走了。有的去了忘川，有的离开了这里，有的……”他没有说下去。
“你的眼睛……”
“是我自己挖掉的。”老人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我不想再看到那些从忘川回来的人。”
苏临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从忘川回来的人？你不是说没有人回来过吗？”
“活人没有。”老人说，“但死人回来过。”
苏临安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他们从忘川回来，站在我的窗前，站在我的床边，站在我的梦里。他们没有眼睛，没有脸，只有声音。他们在喊我的名字，让我去忘川找他们。”
“他们是谁？”
“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邻居。我的朋友。”老人低下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地面，“他们都去了忘川，然后他们都回来了。但不是活着回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挖掉眼睛？”
“因为我发现，不是他们在喊我。”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忘川在借他们的声音喊我。忘川想要我进去。它想要每一个人进去。”
苏临安的喉咙发干：“忘川……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风停了，镇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忘川是饥饿的。”老人终于开口，“它永远饥饿。”
然后他站起身，颤颤巍巍地走向最近的一间屋子，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临安站在枯井旁边，心跳如鼓。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镇子上方。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忽然发现，月亮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
“浮屠”里的月亮是暖黄色的，像一盏挂在天空的灯笼。但这轮月亮是冷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红晕，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镇子的另一端。
墨影还在老槐树下等他。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望归镇。
身后，镇子里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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