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叶集团的总部在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的边缘，一栋灰白色的十二层大楼。火灾发生在一个星期前，烧毁了整栋楼的内部结构，外墙被熏得漆黑，窗户全都碎了，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骨架。
苏临安和顾夜白到达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月的白天总是很短。大楼周围拉着警戒线，但没有人看守——火灾之后，七叶集团的所有资产被冻结，员工被遣散，这栋楼已经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废墟。
他们绕过大楼的正面，从侧面一个被撬开的铁栅栏钻进去。顾夜白走前面，脚步很轻，像一只猫。苏临安跟在她后面，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楼的一层已经完全烧毁了。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墙壁上的涂料全部剥落，露出下面的红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夹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
顾夜白带着他穿过一层，走到大楼的背面，找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铁门。铁门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和硬币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顾夜白说。
她推开铁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的墙壁上装着应急灯，发出惨白色的光。空气比外面冷了很多，苏临安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了三层。每下一层，温度就低几度。到了第三层的时候，苏临安已经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是圆形的，像银行金库的那种，直径至少有四米。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但锁已经被破坏了——不是被人撬开的，而是从里面被推开的。金属门板向外凸出，中间有一个巨大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顾夜白指了指门缝：“你看。”
苏临安凑近看了看。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银白色的、流动的光，像液态的月光。
“这就是你说的‘门’？”
“不是门。”顾夜白说，“是裂缝。九渊和现实之间的裂缝。”
苏临安伸手去摸那道缝隙。
“别——”顾夜白的声音刚出口，他的手指已经触到了那道光。
冰冷的。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寒冷。他的手指穿过那道光，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质感——像是忘川的湖水。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中的声音，而是真实的、从裂缝那边传来的声音。
水声。风声中。还有——心跳声。
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无数人的心跳。它们重叠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沉闷的鼓点。
苏临安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大口喘气。
“你听到了？”顾夜白问。
“心跳。”他说，“很多心跳。”
“我也听到了。”顾夜白说，“而且不只是心跳。我听到了呼吸。听到了低语。听到了……”
她没有说下去。
苏临安看着她：“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顾夜白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是九渊里的那种声音，是真实的。有人在裂缝那边，叫我的名字。”
“你认识那个声音吗？”
顾夜白沉默了很久。
“是我母亲。”她说，“她在九渊里。她是最早的契者之一。”
苏临安愣住了。
“你从来没在论坛上提过。”
“没必要。”顾夜白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平淡，“她在我十五岁的时候用了【真实之契】。那时候‘浮屠’刚上线不到一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只是觉得好玩。然后她就消失了。”
“所以你玩‘浮屠’……”
“是为了找到她。”顾夜白说，“我在九渊里找了六年。全服第一刺客，不是因为我有天赋，而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花更多的时间。我走遍了九渊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块石头，问过了每一个NPC。但我找不到她。”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金属门。
“直到现在。她就在这道裂缝后面。”
苏临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方舟，想起了他找了两年多的哥哥。想起了望归镇那个挖掉自己双眼的老人，想起了他的妻子和儿子。
“方舟知道吗？”他问。
“他知道。”顾夜白说，“他来这里之后，在裂缝前站了四个小时。然后他走了。他说他要找到一种方法，把所有人都带回来。”
“你觉得有可能吗？”
顾夜白没有回答。她走到金属门前，伸出手，掌心贴在门板上。
门板上的霜开始蔓延。从她掌心接触的地方开始，冰晶像藤蔓一样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门板。裂缝中透出的银白色光芒暗了一些，心跳声也弱了一些。
但只是弱了一些。没有消失。
“我能暂时压制它。”顾夜白说，“但不能关闭它。这扇门需要‘钥匙’。”
她转过身，看着苏临安。
“你的金色印记。”
苏临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把金色的小剑在黯淡的地下室光线中微微发光。
“你觉得我能关掉它？”
“不是‘觉得’。”顾夜白说，“是‘知道’。你的印记是唯一还有活性的锚点。你在九渊里摧毁了核心，但你的意识还连着那边。你是钥匙。”
“那我怎么关？”
“我不知道。”顾夜白说，“但方舟可能知道。他在找一座祭坛。”
“祭坛？现实里也有祭坛？”
“九渊的三十六座祭坛，在现实里都有对应的位置。方舟找到了其中三座。他说每一座祭坛都是一把锁，如果能找到所有三十六座，就能永久关闭裂缝。”
“三十六座……分布在全世界？”
“对。从北京到纽约，从伦敦到开罗。九渊的祭坛在哪里，现实的对应点就在哪里。”
苏临安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
“一直都是。”顾夜白说，“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而已。”
她转身走向楼梯。
“走吧。这里太冷了。”
苏临安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金属门。裂缝中的银白色光芒还在流动，心跳声还在回响。在那些心跳声中，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他的名字。是一个词。
一个他听不懂的词。但它在他脑海里回荡，像钟声一样，一遍又一遍。
他转身跟着顾夜白走上楼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