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呼呼地往脖子里灌。
李归尘双手抱头蹲在墙角，旁边是一张不锈钢焊死的审讯椅，对面坐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警察，正拿着笔录本，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姓名。”
“李归尘。”
“职业。”
“全真龙门派第二十三代俗家弟子，兼职……自由职业者。”
李归尘叹了口气，把蹲麻了的腿稍微挪了挪。
年轻警察把笔往桌子上一拍，眉头皱成了“川”字：“老实点！刚才在大街上搞封建迷信，还引起群众围观，造成交通拥堵，这事儿还没算完呢。现在问你正经的，那四个女的，到底是什么人？”
李归尘苦着脸，指了指隔壁房间：“警官，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们是‘沉浸式古风话剧社团’的。刚才在快餐店那是在排练，排练懂吗？为了追求艺术的真实感。”
“排练？”
年轻警察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叠身份证复印件——或者说，是查无此人的系统截图。
“排练需要把身份证都排没了？刚才系统查了，除了你李归尘是个身家清白的大学毕业生，那四个女的，系统里查无此人！黑户！四个大活人，连个户籍档案都没有，你跟我说是话剧社团？”
警察越说越严厉，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审视犯罪嫌疑人的锋利：“我警告你，李归尘，现在国家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这四个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却连身份信息都没有，你要是解释不清楚，今晚就别想出去了！”
这帽子扣得有点大。
李归尘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当然解释不清楚。
怎么解释？
说那个穿红衣服的是千年人参成精？那个穿白衣服的是剧毒白花蛇？另外两个是薄荷和何首乌？
说出来估计警察能直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警官，您听我狡辩……不对，听我解释。”
李归尘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在里面翻找了一阵。
年轻警察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执法记录仪：“干什么？把手拿出来！”
“别紧张，别紧张，拿证件。”
李归尘掏出一本红色的证书，还有一本深蓝色的道士证，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您看，这是我的毕业证，燕京大学历史系，211重点本科。这是我的道士证，国家宗教局备案的，绝对保真。”
警察愣了一下，接过毕业证翻了翻。
好家伙，还真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李归尘见对方神色松动，立刻开启了“忽悠”模式，整个人气质一变，从刚才的唯唯诺诺变得文质彬彬，甚至带了几分学术分子的清高。
“警官，您也知道，搞历史研究的，特别是我们这种研究道教民俗文化的，讲究一个‘知行合一’。”
李归尘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语气诚恳：“那四位姑娘，其实是我们课题组在深山老林里发掘的……那个，民间传统文化传承人。她们从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道观里，修身养性，没接触过现代社会，所以才没有户籍。我这次带她们出来，纯粹是为了‘采风’，为了抢救性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啊！”
他嘴里蹦出一连串的专业术语：“什么‘全真隐修实录’、‘道家内丹术的现代心理学解构’、‘古法养生与人体磁场’……您看，刚才那位红衣姑娘展示的‘变魔术’，其实就是一种失传已久的民间戏法，那是艺术！”
年轻警察被这一套一套的词儿砸得有点晕。
211高材生、宗教人士、非遗传承、抢救性保护……
这些高大上的词汇组合在一起，确实构建出了一个似乎合情合理的逻辑闭环。
毕竟，谁家拐卖人口的人贩子是名牌大学历史系毕业的道士？
警察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把证件递还给李归尘：“学历是不低，但这也不能成为她们没有身份证的理由。现在是法治社会，走哪都要实名制……”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胖警察走了进来，肩上的警衔是个两杠一星，看来是所长级别的。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色很不好看。
“小王，问得怎么样了？”
“所长，他说是搞民俗研究的，那几个女的是深山里的隐修居士，所以没户口。”年轻警察汇报道。
“胡扯！”
所长把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归尘心里“咯噔”一下。
所长那双老辣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归尘，冷笑道：“深山隐修？现在哪还有什么深山隐修能躲过人口普查的？刚才我看了监控，那几个女的行为举止怪异得很，特别是那个穿白衣服的，看见警车跟看见怪兽一样。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他指了指李归尘：“我怀疑这是个新型的诈骗或者拐卖团伙，利用宗教外衣打掩护。不管你是什么大学毕业的，身份不明就是不行！”
所长大手一挥，对着门外喊道：“去，叫技术科的过来，给那四个女的采血！验DNA！只要进了国家基因库，我看她们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采血？
验DNA？
李归尘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采了血，那还得了？
那四个祖宗可不是人啊！
她们的基因序列要是进了电脑，估计屏幕上能直接弹出个“未知物种”或者“高度危险生物”的红色警报。
到时候来的就不是警察，而是切片研究的科学家了！
“不能采！”
李归尘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坐下！”年轻警察厉声喝道，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警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啊！怎么回事？这花怎么枯了？”
“什么味道？好晕……”
李归尘心头一跳，暗叫糟糕。
那是白灵儿！
她是剧毒白花蛇成精，胆子最小，一受到惊吓或者感受到威胁，本能地就会释放毒气防身。
若是让她的毒气弥漫开来，这派出所里的人怕是要倒下一大片！
必须立刻阻止！
“所长！警官！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李归尘急得满头大汗，语速飞快：“她们不是普通人……不对，她们身份特殊，不能采血！这是机密！涉及到……涉及到国家安全！”
所长被气笑了：“国家安全？你一个小道士，带几个黑户，还跟我扯国家安全？你怎么不说你是神盾局的？”
“技术科的来了没有？动作快点！”所长对着对讲机催促道。
隔壁的骚动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有人咳嗽和倒地的声音。
那股淡淡的腥甜味已经顺着门缝飘了过来。
李归尘知道，再不亮底牌，今天这事儿就要变成“生化危机”了。
他咬了咬牙，伸手探入怀中贴身的内袋。
那是师父飞升前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拿出来。
因为这东西，代表着一个早已隐没在历史长河中的特殊部门，一旦启用，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现在，顾不得了！
“看这个！”
李归尘大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硬纸卡片，重重拍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卡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但上面的钢印依然清晰可见。
卡片正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由云纹和闪电组成的诡异徽章，徽章中央，是一个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红色五角星。
“特事局编外联络卡！编号007！我是在执行绝密任务！这四个人的身份是最高机密，你们无权过问，更无权采血！”
李归尘这也是豁出去了，扯起虎皮做大旗，声音喊得震天响，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长愣住了，凑近看了看那张卡片，眉头紧锁。
这卡片看着土得掉渣，连个防伪标识都没有，怎么看怎么像地摊上五毛钱一张的假证。
“特事局？什么单位？我当了三十年警察怎么没听说过？”
所长狐疑地看着李归尘，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小子，伪造国家机关证件可是重罪，你这是罪加一等！”
完了。
李归尘心里一片冰凉。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留下的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当年在拼夕夕上买的吧？
这下好了，不但要被切片，还得先坐牢。
就在所长掏出手铐，准备把这个“诈骗犯”铐起来的时候。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慢着！”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审讯室的门还没关严，一个身穿便装、须发皆白的老者大步走了进来。
老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本来是来所里办事的，此时却死死盯着李归尘放在桌上的那张泛黄卡片。
所长一看来人，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哟，张老！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办就行了。”
这位张老可不简单，是市局特聘的刑侦顾问，据说年轻时破过不少奇案怪案，在警界威望极高。而且他还是个正儿八经的道教协会副会长，精通易理风水。
张老根本没理会所长的寒暄，他几步走到桌前，颤抖着手拿起那张卡片，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钢印。
随后，他又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李归尘身上那件破旧的道袍。
刚才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张老才发现，这道袍看似破烂，但在领口和袖口的隐秘处，竟然用银线绣着极其复杂的云纹。
那是……
张老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全真隐脉……云纹锁灵……”
老道士的声音都在发颤，像是见到了什么活化石。
他突然站直了身体，对着李归尘微微拱手，神色肃穆得让人害怕：“敢问小友，可是终南山那一脉的传人？”
李归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遇到懂行的了！
他立刻收起刚才的慌乱，挺直腰杆，单手竖掌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道礼，语气淡然：“贫道李归尘，家师道号‘云游子’。”
“云游子……云游子前辈……”
张老喃喃自语，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他猛地转身，对着一脸懵逼的所长和年轻警察厉声喝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所长吓了一跳：“张老，这……”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张老指着那张卡片，语气严厉，“这是建国初期，国家为了管理特殊人士设立的特别事务局颁发的联络证！持证者皆是为国家立过大功的隐世高人！虽然这个部门现在改组了，但这证件的效力还在！”
张老指着李归尘，语气中充满了敬畏：“这位小道长，是真正的玄门正宗，全真隐脉的传人！他们这一脉，向来是在深山潜修，非大乱不出世。他带的那几位……咳咳，那几位居士，定然也是随行修行的特殊人才！”
“你还要采血？还要验DNA？你这是在侵犯宗教人士的隐私！是在破坏民族团结！是在……”
张老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把所长砸得晕头转向。
虽然听不太懂什么隐脉什么特事局，但看着张老这副激动得要吃人的样子，所长也知道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了。
“误会，误会！”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连忙赔笑，“张老您别生气，我们这也是例行公事，既然有您老作保，那肯定没问题！”
他转头对着年轻警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手铐收起来！去，给几位……几位居士倒茶！把临时身份证明给办了！”
……
半小时后。
派出所门口。
李归尘手里捏着四张崭新的临时身份证，感觉像是在做梦。
上面印着沈红衣、白灵儿等人的名字，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宗教教职人员（特批）。
身后，张老还在依依不舍地挥手：“小道友，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代我向令师问好啊！”
李归尘干笑着应付了几句，赶紧带着四个祖宗溜之大吉。
欠了这老道士一个人情，以后指不定要怎么还呢。不过好歹是把这关给过了。
此时天色已黑，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晚风一吹，李归尘摸了摸口袋，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兜里还剩两百块钱。
身后跟着四张嘴。
而且，今晚住哪？
现在的酒店，两百块钱连个标间都开不到，更别说还要住五个人。
“公子，灵儿困了。”白灵儿揉着眼睛，拉着李归尘的衣角，刚才在派出所被吓得够呛，现在一放松下来，困意就涌上来了。
沈红衣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凤眼也在四处打量，显然对露宿街头这种事非常抗拒。
李归尘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打开了一个租房APP。
筛选条件：价格由低到高。
屏幕刷新。
第一条信息就弹了出来，像是一个黑色的幽默。
【市中心独栋别墅，带花园，精装修，拎包入住。】
【月租：500元。】
【备注：仅限胆大者，非诚勿扰。】
李归尘的手指僵住了。
市中心？独栋别墅？五百块？
这价格，连个厕所都租不到吧？
除非……
他点开详情页，看到了那行红色的地址：槐树街444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评论：“别去！那里闹鬼！上个租客进去半天就疯了！”
李归尘看着这行字，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四位——
千年人参精沈红衣，浑身气血如烘炉；
剧毒白花蛇白灵儿，一口毒气能灭一个连；
万年何首乌何乌乌，力大无穷金刚不坏；
还有一个……
李归尘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闹鬼？
这年头，鬼看见这四位姑奶奶，估计都得绕着走吧？
“喂，是中介吗？”
李归尘拨通了那个号码，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像是躲在被子里接的：“先……先生，您确定要看444号？那里可是……著名的凶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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