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又一道人影跳下密林中,镖师一看,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也不见了。
“韩山!”陈田也要跟着往下跳,却被两个镖师一左一右拉住了。
这时山壁上的林子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鸟鸣。两个面具人毫不犹豫地跳上山壁,眨眼间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赵掌柜双眼一眯,怀疑地看着高老三,“你吹哨做什么?”
高老三道:“这山林里到处都是荆棘,下面还有一条汹涌的河流,摔下去的人必死无疑。何必继续纠缠?”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赵掌柜冷冷地抛下这句话,转身吩咐黑衣人沿路去找陈清澹的尸体。
陈清澹从山坡滚落,身上的衣裳都已经被荆棘给划烂,一张俊秀的脸也被割出了血痕。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终于撞在了一块石头上停下来。
苍白的手垂落,手边就是那条奔流翻涌的长溪,只差一点点,陈清澹就要葬身水中了。
陈清澹喘息片刻,撑着模糊的意识,伸手抓了一点水扑在脸上,他不能晕过去,在这里晕过去必死无疑。就算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也会被赵掌柜他们找上来。
陈清澹的手撑在水边的碎石子上,撕开了伤口,血红的鲜血流入水中。他努力坐起来,试探了三次,最终无力地倒在水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个圆脸少年站在溪水下游,嘟嘟囔囔地洗着手里的帕子。他身上穿得衣裳布料还是不错的,但款式看上去并不像是什么富户家的少爷,反倒和小厮差不多,都是短袖。
一枚石子丢在少年的后脑勺上。
圆脸少年哎呦一声捂住了脑袋,“少爷!”
在他不远处,一个青衫青年优雅地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画册,仿佛身处什么绝世美景之中,随时都能吟诗几首。
青年合上画册,不悦道:“云竹,你在嘟囔什么?”
云竹说坏话被逮了个正着,小圆脸刷地就红了,讷讷道:“少爷,你想去出游去哪不行?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万一遇到个劫匪......”
青年无奈地摇头,已经对云竹这番话听腻了,他继续看手中的游记。
云竹忽然鬼叫一声,直接跳了起来。
青年这次头也没抬。
云竹哆哆嗦嗦地指着水中,眼睛瞪得十分惊恐,“少,少爷,水里有血!”
青年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哪有什么血?必定其他东西让云竹看走了眼。
“大惊小怪。”青年被打扰得已经没了看书的性质,他合上画册白了云竹一眼,不紧不慢地走到水边,果然看见清晰的溪水卷着一条红色的血带。
居然真的是血,青年面色微沉,他抬头望向上游的方向。
云竹慢慢地凑到青年身边,“少爷,这不会是人血吧?”
“你想知道?”
云竹扭捏道:“不知道也行。”
“去看看便知道了。”水里还能看清血迹,想必受伤的人离这里并不远。青年打定注意后,便扶着水边的树干,小心往上游走去。
云竹没想到青年这么雷厉风行,他一跺脚,“少爷,您别去啊!万一有危险......唉,您等等我啊!”
青年嫌弃云竹聒噪,脚步快了几分。他绕过一几颗大树后,见到前方的溪水边倒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男人的胸口上还插着一支短箭。
这人是谁?青年停下了脚步,没有贸然过去。
云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往前一张望,又鬼叫了一声。
青年被吵得耳朵疼,踢他过去看看那男人的伤势。
云竹十分不情愿,磨磨蹭蹭道:“少爷,那是个死人,咱们还是回去报官吧。”
青年不理会他,亲自走过去查看,庆幸的是那男人还有一口气在,只是身上的伤势实在是太严重了,如果不赶快包扎找个大夫,很快就会失血过多。可最近的医馆也要半个时辰才能赶到,青年只思索了一瞬,便打消了先送医馆的念头。
他脱下自己的外衫,拔下靴子里的匕首将外衫割成条状。然后小心翼翼地给对方缠住伤口,至于胸口上的箭伤,他不敢妄动,只能在找到大夫以后另外进行医治了。
包扎好伤口后,青年让云竹过来,二人一起抬着男人去找自己的马车。只是他们刚一起身,就听到了一声喝止。
“住手!”韩山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冲出来,他手里握着那把弓箭,指着青年主仆二人。
韩山紧紧皱着眉头,目光盯着他们手中的陈清澹不错开。
青年微微一怔,随后意识到他们应该是铜板,便给云竹使了个眼色,让云竹放下陈清澹。
云竹立马眨了下眼睛,表示明白。他见韩山瘦瘦弱弱又十分狼狈的样子,便挺起了胸汤,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家少爷大呼小叫。”
“......”青年踹了云竹一脚,猪脑子。
韩山抬起弓,一支箭上弦。
青年马上行礼道:“在下顾天行,方才见兄台的同伴受伤,打算送他去医馆。”
韩山听到了顾天行的话,看到陈清澹身上的伤口的确被简单包扎过了,他慢慢放下手里的弓箭,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顾天行站在旁边道:“他必须尽快去送医,兄台若是不嫌弃,不如坐我们的马车。”
韩山终于说话了,“多谢。”他小心背起陈清澹。
“小心他的箭伤!”顾天行制止了他的动作,搭把手和韩山一起抬着陈清澹。
云竹想帮忙却插不进手,急得抓耳挠腮,在原地像个猴子似的左蹦右跳。
顾天行道:“还不在前头带路?”
“哎!”云竹一溜小跑在前面走,韩山和顾天行就抬着陈清澹跟在后面。
好在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地方,众人上车后,立刻往平州府府城赶去,那里才能找到救命的好大夫。
顾天行坐在马车里,扶着陈清澹的头,用手帕小心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半晌后露出一张清俊的脸。那张脸虽带着伤痕,却更添了几分魅力,让他惊叹几分,心中愈发笃定陈清澹应该是个好人。
他撬开竹筒做得水壶,轻轻在陈清澹苍白的唇边喂了点水。
陈清澹的眉头微皱,迷迷糊糊地恢复了些许意识。
就在马车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被拦下来。驾车的云竹差点没收住马车,直接从对面两个面具人身上踩过去。
云竹看着这二人奇怪的装扮,心里有些发毛,却还是壮着胆子呵斥道:“你可知我家少爷是何人?居然敢拦路!”
听到了云竹的喊声,韩山紧张地攥起了旁边的弓箭,杀手这么快就到了!
顾天行没有错过韩山的动作,他心中有所猜测,看来这二位兄台和外面的人有什么恩怨。他看着陈清澹一身的伤,默念道,还是很大的恩怨。
如果被外面的人发现这二位兄台,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恐怕会保不住。
顾天行此刻却并没有后悔救人,他冷静地思考如何退敌。
面具人的目光落在车帘上,沉默着走上去,要掀开车帘。
云竹见他们居然敢忽视自己的话,立刻挡在了车帘前面,“你们做什么装聋作哑?”
面具人眼露杀意,他们抽出手中的长刀,刀刃一横就要砍向云竹。
云竹哆嗦了一下,却并未让开,今天就算是死,他也得保护好少爷!
忽然,顾天行掀开车帘走出来,他的眼神在面具人的长刀上轻轻扫过,这刀好生熟悉......原本打算说出口的措辞一改,顾天行笑道:“在下礼部尚书顾大人之子顾天行,不知二位兄台拦路有何贵干?”
面具人听了顾天行的话,对视了一眼,他们也并非只听从赵掌柜命令的无脑杀手,若这人真的是礼部尚书的儿子,那就没办法直接下手了。哪怕陈清澹真的在马车里,可为了杀一个不知名的小子,而牵扯到了朝中大员的儿子,此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走!”面具人低声一喊,双双撤退。
云竹目瞪口呆道:“少爷,他们这么就走了?”
顾天行脸上的笑容已经退去,“他们是怕事情闹大了罢了。”
“少爷,您认识他们是谁?”
“不认识。”
顾天行再回到马车时,就撞上陈清澹那双明亮的凤目,他被那眼睛晃得愣了下,随后笑道:“兄台醒了。”
陈清澹抬了下手,旁边的韩山马上扶着他坐起来。他虚弱地笑道:“多谢兄台出手相助。在下是永安镇学子陈清澹,打算去将江南府学求学,不曾想路上竟遇到了这种事。”
普通学子会被那群人追杀吗?顾天行是不大相信的,但韩山拿出了陈清澹的户籍证明。顾天行翻看了一下确认真伪,又见到了陈清澹的秀才印章,确定他果真是个普通的书生。
这倒是稀奇了,那群人为何要追杀一个普通书生呢?
顾天行原本还打算问上几句,但见陈清澹是勉强支撑着精神,他便不打扰了,让陈清澹赶紧休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韩山,那位又是一个闷葫芦,想来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等陈清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他睁开眼睛,自己已经身处在医馆中。身上的伤已经被大夫处理好,旁边还有一小碗药,陈清澹端起药碗直接灌下去。
“咳......”陈清澹颤抖着放下药碗,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养精蓄锐,但此刻已经没有了睡意,他在思考以后的出路。
这一次那群杀手会忌惮顾天行的身份,那么下一次呢?只要他活在这个世上,就难保还会有下一次的刺杀。
陈清澹捏着手里的被子,可恨他现在无权无势,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陈大哥。”韩山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他小心关上房门,把粥碗递给陈清澹,“陈大哥,接下来我们还要去江南府学吗?”
“去!”既然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为什么不去?陈清澹怒极反笑,他们如此见不得自己投靠江南党,那他偏要和江南党结伙......他也不用知道赵掌柜背后的那个老板是谁,反正最后他都要把所有党派都一一铲除,让那群党派之首拿他们的命来换他今天的伤!
顾天行主仆二人也没有在此地逗留太久,他们已经出门好几天了,不得不回去了。临别前,顾天行给陈清澹付清了药费,没有多说别的话就离开了,显然并不想要陈清澹的报答。
陈清澹也不知道顾天行主仆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他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中。
陈清澹那休养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地走路。为了不错过江南府学招生,他一能走路,就带着韩山去郊外的江南府学报名了。
他手里拿着姜竹言的推荐信,没有经过考核就直接进了府学。府学的人带着他前去一个院落,让他站在外面稍等片刻。
那人走进院子里,对正在浇花的老先生鞠了个躬,“周先生,外面有一学子自称是姜老先生推荐来的。”
“姜竹言?”周孟然有些惊讶,这老东西遇到好苗子肯定自己留下收徒弟了,怎么会如此“好心”地推荐到他这里来?
站在周孟然旁边的年轻人道:“先生,要不要去见一见?”
“不见。”周孟然哼了一声,“谁知道那老东西安得什么心,随便把他塞进府学就算了,还想让我收做徒弟吗?”
年轻人默然,他知道周孟然的倔脾气,一旦下了决心谁也劝不动。
周孟然忽然想起了陈清澹,算算日子,陈清澹今年应该进府学了吧?听说前些日子还连中三元,不愧是他未来的徒弟。
“也不知陈清澹何日能过来。”周孟然叹息。
年轻人知道周孟然还在惦记三年前见到的那个姓陈的少年,他笑道:“想来这些日子就要到了。”
周孟然颔首,他得给未来的徒弟准备点见面礼,给彼此都留一个好的第一印象才行。
陈清澹站在院子门口等了大半天,最后进去的那人一脸愧疚地走出来。他心中隐约猜到院子里的主人似乎并不想见他,那人究竟是谁?莫非就是姜竹言口中所说的第一名儒周孟然?
陈清澹知道自己此刻哪怕再有名声,在第一名儒面前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人家看不上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满,而是含笑对传话的人道了谢。
但陈清澹还是难免有些惋惜的,如果能拜入周孟然的名下,他的性命在江南府学才有保障。不过如今没有这个机会,只能暂时作罢。
那他要怎么才能保证自己的性命呢?唯一一个办法就是让自己的名声足够响亮,响亮到能吸引江南府学里的大人物注意。
今日他能被肆无忌惮的追杀,不过就是因为背后没有权势罢了,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但那日他能凭借顾天行逃过一劫,如今当然可以凭借江南党继续保证安全,有了江南党这颗大树,他可不是一般的蚂蚁了。
陈清澹打定主意,在江南府学求学期间,他一定要打响自己的名号来。
江南府学的规矩很多,来此求学的人不能携带其他的书童和小厮,陈清澹便让韩山会永安镇找陈田,自己则直接住在府学里。
江南府学占据了一个大山头,府学的主院落就在山顶。而府学的学生舍馆在半山腰上,陈清澹被带着前往山腰的舍馆。
“每两名学子住在一间舍馆里。”带路的师兄道,“食堂在那边。”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二层楼。
陈清澹点头记下,“多谢师兄。”
那师兄见陈清澹脸色憔悴走路时也慢吞吞的,心生些许怜悯,便也放满了步伐,让陈清澹不至于那么吃力地跟上。
陈清澹听着那位师兄讲着各种规矩,终于来到自己的居所,推开宿舍的房门,里面坐着一个十分眼熟的人“熟人”。
顾天行一回头,居然看见了陈清澹,他微微惊讶,随后便笑道:“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陈清澹也没想到,顾天行一个朝中大员的儿子,不去京城读书,居然跑到江南府学来了,难道不怕和江南党扯上关系吗?不过这些话他是没有问出口的,神色如常地和顾天行打了个招呼。
顾天行知道陈清澹身上有伤,连忙起身帮他把对面的床铺铺好,让陈清澹把书箱放在旁边。
陈清澹打量着顾天行的动作,这番熟练的动作,可不像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的,这人真的是礼部尚书的儿子吗?
江南府学的招生很快落下了帷幕,周孟然等了好几天,也没见有人来通报他关于陈清澹的消息。他心中突然焦急起来,难道那小子没来江南府学,不可能啊,那小子又不是傻子!
周孟然叫来负责招生的教谕,“可有一个叫陈清澹的学子来府学?”
教谕神色古怪地看着周孟然。
周孟然微微皱眉,“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教谕这才说道:“那日我带他来见您,您把他赶走了啊。”
“......你是说那日姜竹言推荐的学生就是他?”
教谕道:“是的,那日我还没来得及说他的名字。”
“......”周孟然沉默良久,“那他人呢?”
教谕道:“应该还在府学吧?”
“应该”两个字让周孟然心里一凉,赶紧派人去找陈清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