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朝没有武举,文举中也不设武科,但作为名扬朝堂内外的江南府学,不会只教科举之道。
江南府学常有一句话,为君子者,武亦不可缺。
他们要教出来的学生,不是文文弱弱只知道纸上谈判的书生,而是真正能提笔安天下、骑马定乾坤的人才。
哪怕江南府学在招收弟子时,有私下倒卖黄牛票的行为。陈清澹来到这里以后,也是对这里的学术氛围欣赏不已,很少有书院会重视武道。
顾天行倒是不知陈清澹心里想什么,他和其他人一样,对陈清澹的身体倍感焦心。别人不知道陈清澹因何虚弱,他可是一清二楚,正因为清楚,所以才难以放心。
顾天行扶着陈清澹走到武场,小声道:“陈兄,一会儿你若是坚持不住,一定要和教谕说。”
“对对对。”学子们凑过来应和道,“陈兄,你看你那身体......我们不是说你虚,只是担心你......”
陈清澹无奈地笑道:“我明白诸位同窗的好意,我不会强撑。”
“那便好。”有人站在陈清澹身后,以防一会儿他被太阳晒得晕过去,这样也好及时接住他。
剩下的人拿水壶的拿水壶,递扇子的递扇子,这大热的天可别中暑了。
陈清澹便是再铁石心肠,此刻也难免有些感动,他活了三辈子,还从未体会过这么多真情实感的关怀。可惜.....他与这些江南党的同窗在日后终究是要兵戈相见的。
陈清澹垂下睫毛,遮住眼中多余的感情。
“教谕来了!”一众学子迅速站好。
教他们武课的教育长得瘦瘦高高,看上去十分精干,肩膀上鼓鼓囊囊的肌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一开口,声音如同洪钟,“我姓雷。以后你们的骑术和箭术都由我来教,哪个在课上偷懒的,老子......我就罚他跑十圈。”
就算生在乡下,平时帮家里做过农活的读书人也是读书人,哪里跑过这么多的路?听了雷教谕的话,纷纷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被抓去跑圈,这十圈跑下来,还不得丢掉半条命?
不过这雷教谕也太粗鄙了,江南府学怎么会招了这么个教谕呢?学子们都想不通,但没有人真的质问出来。
雷教谕的眼睛扫视着众人,目光停在陈清澹身上,一打眼就看出陈清澹身上有伤。雷教谕可不是普通的文人,他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一个人到底是病弱还是带伤,他还是能分清楚的。
雷教谕不知道陈清澹是怎么受伤的,他也没打算问,只是手指了一下陈清澹,“你。”
学子们心头一紧,担心陈清澹被雷教谕折腾,有心上前说两句好话。
陈清澹心里也不明白,自己也没招惹这位啊。他往前走了两步,安抚住众人,斯文有礼道:“学生见过教谕。”
雷教谕嫌弃地瞥了下嘴,他最看不惯这群读书人的酸劲儿,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明白的,“你要是不行就回去,别在这耽误事。”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众人听到心里都犯嘀咕,陈清澹这是走了什么霉运,先是被邹先生训了一顿,如今又要被雷教谕给训。他可别因此留下什么心结,听说身体不好的人很容易把自己给郁闷死。
众人担忧地看向陈清澹。陈清澹面不改色道:“学生无恙。”
雷教谕显然没有相信他,把训导叫过来,给陈清澹递一把弓,“你若是能把这张弓拉开,就留下来继续上课。若是不能就趁早滚蛋。”
那把弓有陈清澹半个身子那么大,和它比起来,陈清澹显得愈发虚弱不堪。众人都担心陈清澹能不能拿得动那把弓。
顾天行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教谕,第一趟课不必这么早就学习拉弓吧?”
见有人第一个出头,其他人也开口劝阻,“对啊,教谕。”
雷教谕一双鹰目瞪了他们一眼,众人身上汗毛直立,立刻收声。
雷教谕看向陈清澹,右手往前一送,把弓递到陈清澹面前,“恩。”
“陈兄......”顾天行拉了拉陈清澹的袖子,担忧地看着他。
陈清澹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低声道:“相信我。”
没有人相信他,站在陈清澹身后的学子已经做好准备了,准备随时接住晕过去的陈清澹。
陈清澹双手接过弓,重量入手,压得他身体晃悠了一下,吓得其他学子差点跑过来扶他。
好在很快陈清澹就站稳身子,他掂了掂手里的弓,这把弓比他想象得还要重,刚才差点没拿住。
雷教谕没有因为陈清澹没拿稳就嘲讽他,反而面露几分讶异,这把弓的重量就算是两个成年人都未必抬得动,这书生居然一个人就拿稳了?还真小瞧他了。
陈清澹拿稳弓后,双腿微微岔开,扎了个马步,单手搭在弓弦上。
单是这幅姿态就知道这人绝对是练过,雷教谕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态,走到陈清澹身边,指点他的姿势欠缺之处。
“多谢教谕。”陈清澹紧紧抿着嘴唇,开始拉开弓弦,双手都暴起了青筋。
众人屏住了呼吸,怕一吹气就把陈清澹给吹散了。
弓弦被慢慢拉开,过了半晌成了一个弯月状。
众人的嘴巴长成了一个圆,这弓是假的吗?
雷教谕没有喊停,他心里愈发好奇这个书生的底线在哪里。过了好一会儿,他见陈清澹的面色变得惨白,忽然想起陈清澹身上的伤。
“好了。”雷教谕终于松口,抬手把弓接过来。
陈清澹也是松了口气,要不是雷教谕及时接过去,他还保不准会摔倒。
雷教谕打量着陈清澹,学过箭术,又受了外伤,这书生到底什么身份?不行,他一会儿得让人去查查。
陈清澹这一手震惊了其他学子,他们上前摸摸陈清澹手臂,发现虽然不粗壮,却也能摸得出硬邦邦的肌肉,不像他们一样软趴趴。
“......”是我们自作多情了,竟妄想在武课上替陈清澹分忧。
陈清澹看穿众人的尴尬,为了缓解僵硬的气氛,他咳嗽一声,扶住旁边的顾天行,又恢复了虚弱无力的样子。
学子们化解了方才的羞耻感,看看,陈清澹还是需要他们的关怀的。
雷教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那点外伤,这书生比牛犊子还壮实,装什么装?
接下来,雷教谕就不再为难其他人,按部就班地开始授课。而陈清澹也没再露出什么惊人之举,老老实实地扮演好一个体弱多病的书生。
等到了骑术课的时候,陈清澹也保持了磕磕绊绊的上马动作,可装的终究是装的,在其他学子还没明白马镫这东西怎么弄的时候,陈清澹就已经上马了。
“......”学子们再次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到底有什么东西是陈清澹不会的?
雷教谕却对陈清澹磨磨蹭蹭的速度不满,一鞭子抽在了陈清澹骑得马身上。
黑马仰天长啸一声,扬起蹄子就往前冲。
众人顿时惊慌起来,“陈兄!”
陈清澹也是被雷教谕这突然的动作给吓了一跳,他立刻单手拉住缰绳。
黑马翻腾挣扎,差一点就把他给摔下去,但每次陈清澹都能快速调整好姿势。
他呵斥着黑马,手上拉缰绳的动作并未停息,就在黑马快要跳出围栏的时候,陈清澹终于把马给拉住了。
此时他身上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陈清澹长吐一口气,扯着缰绳让马小步小步往回跑。
回去后,果然不出所料,又看见了同窗们震惊的脸。他也没办法装下去了,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对雷教谕行了个礼。
雷教谕满意地点点头,道:“回去换药布吧。”
陈清澹微微一怔,随后笑道:“多谢教谕。”
“药布?”
“什么药布?”
学子们交头接耳,琢磨着雷教谕这话的意思,难道陈清澹受伤了?
一个平州府的学子小声道:“我们以前见到陈兄,他不是这样体弱的。”
“......”什么体弱?你说刚才那个单手策马的人体弱?学子们是不相信这套话了。
那平州府的学子继续道:“可能陈兄最近受了伤,才表现得如此虚弱吧。”就算受了伤还能如此厉害,陈先生果然是无所不能,不愧是他们平州府的小三元。
“竟然是受了伤。”
“那他刚才岂不是扯动了伤口?”
顾天行欲言又止,过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和雷教谕告了假,回舍馆看看陈清澹的伤势。他担心陈清澹身上扯开的伤口太多,自己没有办法包扎好。
陈清澹方才紧张没有感觉出什么,回去的路上才察觉到伤口的疼痛。他扶着假山喘息片刻,才继续往回走。
路过一片僻静的竹林时,忽然他耳朵动了动,一把长刀从背后袭来。
陈清澹回身一转,躲过了长刀,对上面具人的眼睛。
想不到这面具人居然这么快就找上来了!这是真与他不死不休啊。
此地静谧,就算陈清澹高声呼救也没有人能赶过来,他也放弃了呼救,干脆与面具人缠斗起来。
好,既然你不死不休,那咱们就不死不休!
二人的身手都不是一般人。面具人有多年的杀人经验,而陈清澹的功夫又是高老三教出来的,他们一交手便打了个平局。但陈清澹的身体不允许他继续这么拖下去,得找个机会解决掉这个面具人!
“陈兄。”转弯处忽然传来了顾天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