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茶香飘荡在屋子里,周孟然拿起刚泡好的茶水淋在茶杯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但坐在周孟然对面的年轻人此刻却无心欣赏,他心中有太多的困惑,既然先生已经决定要收陈清澹做学生,为何还要说出那番话呢?如果先生根本没打算收下陈清澹,前几日又为何让他暗中放出消息,让所有人误以为陈清澹要拜师呢?
周孟然清洗好茶杯,拎起手边的水壶,将凉了几分的热水浇在茶壶中。
静候泡茶的间隙,周孟然终于搭理年轻人。他见年轻人一脸迷惑的样子,突然笑了,“周青,你可是有什么疑惑?”
周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先生,您还收陈清澹做学生吗?”
周孟然不可置否道:“自然。”
“那您为何又说出那番话?”
周孟然轻轻拿起茶壶,低头笑了下,“他这一路太顺风顺水了,有才气的人嘛,就算外表不表现出来,心里总有几分傲气。我不过是想压压他的傲气罢了。”
周孟然说话只说了一半,他的确认为陈清澹有傲气,但这点傲气还构不成他打击陈清澹的原因。他想要收的学生,不仅仅要有才能,同时也要对他这个老师足够忠心。
放出流言,将陈清澹高高捧起,再重重摔下。将他身上的傲气磨灭,让他对周孟然这个老师更加重视。最后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再收下他做学生,得之不易的机遇,定会让陈清澹心中感恩戴德。
打个棒槌,给个甜枣。周孟然对掌控人心这套玩的是炉火纯青。
也难怪就连姜竹言这个前首辅,也曾在私下对心腹说起,若是周孟然入朝为官,当年他可能都敌不过。
周青有些明悟,原来先生是想打压一下他身上的傲气啊,哼,他看那小子也傲得很,居然装模作样扮作君子糊弄他一年。
周孟然的想法无人得知,就连陈清澹本人也以为自己失去了拜师的机会。但陈清澹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气馁的人,拜师的确会让他走一些捷径,可不拜师也称不上什么损失。
很快陈清澹就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在此事上过分纠结。
可府学中其他学子还是对此事议论纷纷,他们实在想不明白,周老先生在想些什么,居然对陈清澹如此贬低,看来陈清澹的运气还真是不佳。
不过陈清澹“没有”了拜师的机会,其他人也开始跃跃欲试,琢磨着这个机遇是不是能落在自己的身上。
以至于这几日府学中的学子们都有些浮躁,就连读书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为此,教谕们跟周孟然反映了好几次,希望周孟然能尽快坐下收徒的决定。
周孟然对此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谁也摸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
山腰的亭中,陈清澹将画纸铺在石桌上,旁边摆放着墨水和笔。他弯腰将镇尺压在画纸上,不紧不慢心平气和,看上去真的没有被这几日的打击影响到。
顾天行靠着亭柱,琢磨着怎么安慰他这位好友。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道:“其实不拜师也是一件好事。”
陈清澹拿起墨条,讶异地看向顾天行。
顾天行摸着柱子,片刻后说道:“陈兄你可能不太清虎楚朝中的局势。江南府学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学府,更是朝中的一党势力。如今朝中以奸相张守志张党和九王党为首。江南府学学子形成的江南党势微。”
陈清澹隐约猜到了顾天行要说什么,现在的大庆国比不上从前,读书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朝政高谈阔论。如今奸臣当道,这种朝中大事虽然在民间略有耳闻,但很少有人真的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他们才相交一年,顾天行就如此坦诚,再加上当初对陈清澹有救命之恩。可惜现在没有地方能回报,若是有朝一日,他能拉一把顾天行,就一定会做到。
“你若是拜周老先生为师,只会引起更多人的记恨。毕竟周老先生和江南党密不可分。他的独子周桥生就是当朝次辅,也是江南党的党首。”
陈清澹咔哒一声掰断了墨条,他看着手里的墨条,笑了下道:“我既然已经加入江南府学,便不怕被打上江南党的烙印。”
顾天行听到了陈清澹的话,心里对他愈发敬佩,不是每一个寒门子弟都有这份胆魄的,“陈兄着实令人佩服。”
顾天行转身看向满山的枯木,凋零的落叶被晚秋的寒风卷起,一如这风雨飘摇中的大庆国,谁也不知道明天、后天,亦或者大后天,这艘陈腐的巨船便会在风雨中沉没。
顾天行扶栏,难掩悲痛道:“朝局混乱,各路官员党同伐异。民间虽一片祥和,但这种祥和的假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陈兄,”顾天行转身看向陈清澹,“你可知我为何来江南府学?”
陈清澹是个聪明人,感觉得到顾天行或许和他是一类人,他心有所动,道:“借势。”
顾天行愣了下,呆呆地看着陈清澹,片刻后忽然大笑道:“知我者,陈兄也。江南党在朝中的势力不算最好,但相较于其他党派,已经算得上是一股清流。我想有朝一日能还朝廷一片清明,唯有借助江南党的势力。”
顾天行不像陈清澹全家上下只有一个人,可以放开胆子去冲,失败了大不了自己死。他身后还有礼部尚书一家人的性命,陈清澹想不到礼部尚书会支持他。
陈清澹道:“伯父当真开明。”
顾天行摇头道:“说来让陈兄笑话,别看我父亲是礼部尚书,却在奸相手下每日都如履薄冰。朝中二品大员......呵,名头好听罢了。多少高官一旦失势,家族也难得完好。前首辅姜竹言当年权倾朝野,退位之后姜家也迅速衰败了。”
“与其做困兽,不如放手搏一搏。”顾天行铿锵有力道,“我想有朝一日可以看到海晏河清,我想把这艘开往旋涡中的大船给拉回来。陈兄,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陈清澹与顾天行对视,看到对方认真澄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执着。他没再遮掩自己的野心,在这条艰难的路上,有个战友也好。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陈清澹遥遥对顾天行拱了拱手。
顾天行大笑道:“好,好,好!大道不孤必有邻,陈兄当真是我的知己。”
陈清澹道:“那顾兄知道现在改如何做吗?”
顾天行脸上浮现出几分郁闷的神色,其实他也是满腔抱负,却不得施展,自己只能随波逐流地参加科考,剩下的事情还不知道该怎么做。
顾天行知道陈清澹的聪慧,心里猜测陈清澹怕是早有规划,他佩服地看着对方,“陈兄可有筹谋?”
陈清澹拿起笔,点了点墨水,在纸上落下一个“忍”字。
当初姜竹言看出他的锋芒锐气,送了他一个“藏”字。如今他看出顾天行的天真意气,送给他一个“忍”字。
顾天行看着圆润规矩的大字,不明所以,“陈兄这话的意思是?”
陈清澹放下毛笔,“顾兄对人对事都足够讲义气,却不知日后在官场上最容易死得人,就是讲义气的人。若有朝一日我因得罪首辅落难,你可会替我求情?”
顾天行毫不犹豫道:“这是自然,我定会想办法救你。”
陈清澹却摇头道:“你救我只会把自己搭进去,别忘了我们的理想是什么。我倒下了,你还要继续走这条路。所以今日我送你这个‘忍’字,日后万事‘忍’字当头,待到时机到来时,一击必中。”
顾天行原本迷茫的心忽然敞亮,他呆呆地注视着陈清澹,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舌头,“陈兄当真是天才。”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份官场敏锐,更何况陈清澹只是一个没有接触过官场的普通书生。
陈清澹失笑道:“不过是妄言一二罢了。若不是顾兄真心相托,我也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顾天行伸出右手,笑道:“好。”
陈清澹伸出左手,二人握掌。
二人齐声道:“日后你我定会给肃清朝宇、安定天下。”
周孟然收学生的风声传得愈演愈烈,各方都快按捺不住的时候,他终于松口了。但却并没有直接说自己要收下谁,而是要面向全府学的学子传授一堂课。
府学学子一百多个人聚集在大院里,周孟然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坐在台上。
陈清澹是第一次知道周孟然的模样,看到之后就愣在了原地。
顾天行扯了扯他的袖子,“陈兄?”
陈清澹回过神,随着顾天行一起落座,原来他那几日遇到的邹姓老者竟然是周孟然!邹和周可不只有一音之差吗?
自己当初还踹了周孟然一脚......陈清澹心中复杂难言,他这个师父拜不上还真不奇怪。
周孟然这堂课没有讲四书五经,而是讲起了治国之道,这是所有教书先生都不怎么涉猎的。他的讲解鞭辟入里,而且深入浅出,很容易就让人听懂。
一众学子抓紧时间用纸笔记下,唯有陈清澹没有动笔,他不需要动笔,心中便已经一来一往地和周孟然“对话”了。
周孟然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在陈清澹身上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撇开。
一堂课只有一个时辰便结束了。
周孟然面对一众学子道:“想必在座诸位都已经听闻老夫要收学生的传闻。”
这话一处,顿时惊起波涛一片。下面的学子们炸窝了,交谈之声四起。
那个会被周孟然收下的幸运人到底是谁?反正不可能是被骂了一顿的陈清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