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的功夫不低于陈清澹,他很快就找到面具人的踪迹,但是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地跟在后面,来个顺藤摸瓜。
陈清澹在屋子里等待最后的结果,不出什么意外,最终应该就是掌柜伏法的时候。
天色蒙蒙亮,陈清澹推开窗户,料峭春风微凉,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了几分。
他这么做是要冒风险的,可人不能总没有下线的忍下去,当触碰到他的底线的时候,无论是什么人,陈清澹都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对抗。更何况现在的风险也并不是特别大,还是在陈清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的。
陈清澹抬头望去,连绵不绝的阴云遮住了晨阳,他却笑了,这阴云终究会有散去的一天,而他就要当那只撕破阴云的手。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周青终于回来了,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长衫除了沾上了湿凉的晨露,依旧完完整整。
不过周青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陈清澹却十分平和,给周青倒了一杯水,道:“周大哥,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周青怒道:“那布庄老板自尽身亡了!”可恶,还没有等到他抓到人,扯出幕后之人,这个凶手居然死了!这还怎么查下去?根本查不了了!枉费他浪费了整整一夜的时间。
“周大哥消消气。”
周青接过茶杯,将冰凉的水灌进肚子里,情绪也冷静了几分,“子澈,怎么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陈清澹神情淡淡地笑道:“到此为止吧,凶手已经伏法。”就算能继续查下去又能怎么样呢?他现在也撼动不了九王爷,目前凶手能够伏法就已经符合他的预期了。
不过这笔仇,他算是记下了,等到来日有翻身的那一天,再跟九王爷算总账。
但他却很佩服九王爷这一点,当断则断,根本不带犹豫的。前面九王爷能为了拉拢自己,直接杀了忠心耿耿的赵掌柜。如今也能为了不暴露身份,而直接杀了布庄老板,这份魄力陈清澹觉得自己还是要学习的。
周青蹙眉道:“为何?”
陈清澹道:“能使动面具人那样厉害的高手,幕后之人必定权势极大,不是你我所能对抗的。甚至连老师也不能轻易插手其中,该退一步的时候便退一步,没有什么不好。”
“可这也太憋屈了。”
陈清澹轻笑一声,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半晌后开口道:“当退则退。古有韩信受胯下之辱,更何况如今比不上胯下之辱,没有什么不能退的。”他的食指和拇指搓在一起,却并没有让周青察觉到他的不甘心。
周青神色古怪地看着他,心道,难怪先生经常夸子澈在政治上天赋卓绝,就这份忍让的功力有几个人能比得了,搞不好还会被人骂缩头乌龟。
说句不好听的,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最怕它闷声许久,突然冲过来咬你一口。而周青有一种直觉,陈清澹就是这样的人。到底什么人是真正的缩头乌龟,他还是分得清的。
天色大亮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细雨,但这个时候有人来报案,布庄老板死了。
知县心里惊讶,转念却想到,同样是做布料生意的,这个布庄老板会不会就是杀害吴家长子的凶手?他马上派人去布庄把老板的尸体带回来,并且调了布庄的账本。
账本查下来,的确有很多不明来源的布匹,和不知去向的银子。
知县几乎已经断定凶手就是布庄老板,但布庄老板现在已经身亡,他也没办法继续审判,确凿的证据也找不到了。吴家的案子只能变成一桩悬案。
不过吴老爷还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凶手能够伏法,他就已经安心了。接下来就是处理家事的时候了,他神情一冷,那个妾室居然敢把宽儿告上衙门!
陈清澹听闻吴老爷把那妾室处理了,并没有多做评价,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却对吴老爷这种人也多多少少有点意见,好在他不需要和吴老爷深交。
吴宽对他爹的做法也不是很认同,他拦下了想要将妾室发卖的吴老爷,亲娘想要给亲儿子报仇有什么错?现在他不是没有事吗?吴宽自掏腰包,把妾室安放到了庄子里。
陈清澹和吴宽对坐,面前摆了一桌酒席,既是吴宽的答谢宴,也是辞别宴,“吴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吴宽愤愤地仰头喝了一口酒,“过去我总想着随便考个秀才就行,回家可以继承我爹的家业。可如今看来,一个小小的秀才根本撑不起这片家业,我打算继续往上考。”
“好。”陈清澹撩起衣袖,拿起小酒壶,缓缓给吴宽到了一杯酒,“吴兄能参透这一点也不错的,不过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宽道:“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更何况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
陈清澹道:“以吴兄的性子,日后最好不要轻易去做什么大官,吴兄听到此话你先别气,当高官有当高官的难处。”
吴宽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你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知道我脑子不好使,所以只想当个小知县就心满意足了。不过我相信子澈你日后肯定有出息,到时候你罩着我。”
陈清澹失笑道:“好,只要吴兄不杀人放火,我肯定罩着你。”
吴宽怂怂地摸着酒杯,“杀人放火的事我也不敢啊。子澈,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先去其他地方游学,等到时候差不多了回府学休息一段时间,准备参加乡试。”
一场宴席下来,吴宽依依不舍地与陈清澹分别,他的学识远不如陈清澹,只能回县学继续读书。这次的乡试他不打算参加,就算参加了也只是凑数的,还不如潜下心来好好读书。
陈清澹和顾天行继续上路,而周青还是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护他们。二人行走了几个县城,将当地的民风民情都记录下来。有很多事情,顾天行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比如粮食的价格等等,这些问题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能想到的。
顾天行跟陈清澹学到了很多,他相信自己日后入朝为官,必定可以帮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在外游学了六个月,二人来到了最后一个县城——江和县。
江和县知县是最近才刚刚上任的官员,一时之间也看不出他的治理能力到底好不好,也看不穿他到底是一个什么品性的人。
杨柳微风,姹紫嫣红。陈清澹和顾天行二人一大早就从客栈里出来,去最出名的江和堤散步,聊起学问、时政方面的事情,这个时候街上也没有什么人,他们畅聊起来更加愉快。
不过走到一半,陈清澹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向河堤上方的桥头。
顾天行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桥头上,看上去宛如女鬼一半,猛地吓了顾天行一跳。
顾天行扯了扯陈清澹的衣袖,有点害怕道:“那是鬼吗?”
陈清澹道:“应该不是。”
“您能别加‘应该’这两个字吗?”
“好像不是。”
“......”
陈清澹打趣完顾天行,道:“这世界上就算有鬼,也不会轻易让你看到。难不成顾兄还想来一段书中的人鬼情缘?”
顾天行心有余悸道:“陈兄你就别捉弄我了。这位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我还以为是......咳咳。”
陈清澹嘘了一声,示意顾天行不要弄出声音。他悄悄走上桥,来到那女子身后。
走近了才看到那女子蓬头垢面,目光呆滞地望着河面,就算不是鬼,也与鬼像了几分。
女子忽然动了,她扶上桥头的石头栏杆,身体向前一倾。
就在这时,陈清澹眼疾手快地抓住女子的手腕,将她从危险中给拽了回来。
女子发了疯似的打着陈清澹。
顾天行连忙上前替陈清澹解围,“你这人怎么这样?他刚才救了你一命。”
陈清澹也并没有恼火,他松开手,语气温和道:“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女子也不说话,转身跑了。
顾天行在旁边看得是云里雾里,“子澈,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陈清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只是勉强拉了她一把而已,却不能救她脱离苦海。”
顾天行了然道:“原来陈兄你早就看穿她想要自杀?”
陈清澹挑眉道:“我若是站在桥头一动不动,你会怎么想?”
“你在吟诗作赋。”
“......当我没说。”陈清澹真是服了顾天行神奇的脑袋。
陈清澹没有想到,这不是他与女子的最后一次见面。不久之后,他们刚一离开江和县,就又撞见了那名女子。
女子在树上挂了一条布绳,将绳子打了个结,脚下踩着一块石头。
顾天行这次学聪明了,立刻道:“她是不是要自杀?”
傻子都能看出来!陈清澹没工夫接话,跑过去将女子从绳子上救了下来,他扶着女子坐下,随后便收回手,并没有在她身上过多留恋。
女子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骂道:“怎么又是你?多管闲事!”
陈清澹道:“既然我遇到了,岂能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去死?”
女子道:“就算你这次救了我,下次我还是会去死的。”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女子被陈清澹的话噎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文弱的书生,会说出这番话。
陈清澹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不想活下去,谁也没有办法。”
女子却道:“不是我不想活,而是这世道不让我活。”
顾天行听出这背后似乎有什么隐情,好奇地问道:“这世道怎么了?”
女子看了顾天行一眼,“你们可曾听说过奸相张守志?”
陈清澹有些意外,一个民间女子居然毫不避讳地议论首辅的大名,看来这背后当真是有什么滔天的委屈了。
陈清澹滴水不漏地笑道:“首辅的名讳自然听过。”
女子啐了口唾沫,“他算什么首辅?纵容家奴行凶。我本是本地富户人家的千金,某日去街上游玩,被张家家奴见到,他便对我逼良为娼。如果我不答应,就要让我家破人亡。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顾天行闻言皱眉道:“一个小小的家奴就敢如此放肆!”
陈清澹一看这位少爷又天真了,别说是一个家奴,就算是张家的一条狗,都比普通的老百姓要高贵,这吃人的封建世道哪有什么道理可言?
女子的情绪逐渐稳定后,掏出一块绣帕擦了擦眼睛,“今日感谢二位公子相救。”可她还是活不下去,她活着只会牵连家人。
顾天行道:“你别害怕,我们可以去衙门告那家奴。张首辅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是绝对不会管这种小事的。”
“真的有用吗?”女子有些害怕衙门里的那些官老爷,她还从来没见过衙门是什么样子。
顾天行道:“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知县?”
女子低头思忖半晌,“公子所言极是。”她起身要回城去衙门告状。
陈清澹很冷静道:“只怕知县不会管。”
顾天行想了下的确是这个道理,可他爹再不济事也是礼部尚书,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岂能惧怕一个家奴?他便做主跟着女子去衙门帮忙告状。
陈清澹想要阻拦,可转头想象自己却没有什么理由,阻拦之后难道真的要看着那位姑娘去死吗?可不阻拦最后的结果......只能指望那位新知县的品行了。
不过陈清澹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动的人,他马上就给姜竹言和平州府知府郑免写了一封信,让周青快马加鞭送过去。
给郑免的信自然是让他派人过来特审此案,万一顾天行有个不测,郑免派来的人就能及时地救他一命。
当然,陈清澹也不能以一己之私就将郑免拉入火海,所以第二封信就是给姜竹言的,托姜竹言帮忙向张守志递信,让他亲自派人来整治家奴,这样也不怕郑免会得罪张守志。
看着两封信被送出后,陈清澹在心中祈祷,只希望他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诸事顺利。
顾天行陪着那位姑娘一起去衙门告状,他写了一封状纸递交上去,等待知县的回应。在等待的时候,他请女子去茶楼吃点点心,料想女子多日已经不曾进食,担心她在公堂之上晕过去。
知县穿着一身宽大的官服,但那官服套在他肥硕的身体里反而有些发紧。他没有看状纸,而是将状纸给了旁边的师爷,衙门里的事务多半都是这位师爷在处理。
师爷看了状纸之后也觉得此事令人气愤,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抢占民女的事情发生,真是可恶至极!他一定要让大人好好地惩治这个嚣张的人。
待看到所告之人的名字,师爷的一腔热血瞬间冷却了,他的脑子开始变得“理智”,迟疑道:“知县大人,这告的是张德顺。”
知县来到江和县没多久,政务没了解多少,却对县中的人物交往得很深,自然知道这个张德志是谁。不过是一个家奴罢了,可偏偏这个家奴是首辅的家奴,留在江和县替首辅在老家看门。
师爷拿着状纸,折成两折,递到知县面前,小声道:“这俗话说打狗也得看主人,大人,我觉得此事......咱们不宜插手。”
知县顿时觉得那状纸是烫手山芋,也不肯接过来,直接拍在了桌案上,“大胆!”
师爷心道,坏了,难不成他们这位糊涂知县,突然正义感爆发了?他想作死可别连累自己啊。
知县继续骂道:“这告状之人真是大胆!”
师爷松了口气,“大人所言极是。那就把这状纸压一压?”
知县慢悠悠地捋着胡须,点头道:“不是压一压,只是这件事我们管不了。就先放一放吧。”
“大人所言极是。”师爷直接把状纸给烧了。
顾天行左等右等也不见县衙派人来传唤,心里已经猜道知县是不会管这茬事情了。
女子心中愈发绝望。
顾天行安抚道:“姑娘稍等片刻,我去问问看。”
女子忙道:“公子还是不要替我奔波了,免得把自己牵扯进去。”
顾天行却不怕,好歹他爹也算是个二品大员,岂能被一个小小的知县欺压?
顾天行只身前往县衙,直接敲了鸣冤鼓。
陈清澹则留下陪着女子,他心中已经预感不妙,只希望周青送信的动作能够再快一些。
鸣冤鼓一响,知县就不得不上堂。他不紧不慢地来到公堂,他慢悠悠地坐下,“把状纸递上来。”
知县看了一眼状纸,心道原来就是这小子在告状,本来都打算给他一条生路,真是不知进退。
知县一拍案,声音威严道:“你可知诬告他人也是触犯律法的。”
顾天行站在堂下,道:“自然知晓,可我并非诬告。”
“还说你不是诬告?”知县拍案道,“张德顺是出了名的江和县善人,岂会霸占民女?来人,把这诬告他人的小子给关进县衙,择日审判。你到底是什么人派来的,本官自会查清楚。”
顾天行没想到这知县居然如此粗鄙,连正常的审案流程都不走,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呐。
不过顾天行并没有慌乱,直接报上了自己亲爹的名号。
知县却笑了,堂堂朝廷高官的儿子岂会来他们这个小小的县城?这刁民说话真是不打草稿,满口谎言!
知县没有理会顾天行的话,反而给他多加了几条罪名,立刻就被押送倒了牢房。
顾天行气得浑身发抖,简直不敢置信,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无法无天的小官!
消息传到陈清澹的耳中时,顾天行已经被关起来了。陈清澹幽幽叹息一声,把女子送回家。
刚到女子家中,只见几台红色木箱子停在院子中央,而女子的爹娘站在木箱子旁边唯唯诺诺。
陈清澹再往前走几步,看到一个贼眉鼠目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他旁边摆着茶具,可这人不会品茶,拿起茶碗如牛饮水,咕噜噜地灌下去,实在粗鄙。
可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敢嘲笑他,因为他是当朝首辅张守志的家奴——张德顺。在这个江和县里,张德顺几乎是横着走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旁边站着的仆人给张德顺续了一杯新茶,张德顺一把推开,用手帕擦着手然后丢掉。
那手帕是极为珍贵的真丝制成的,此刻却被张德顺随意丢弃,可见其平时骄奢淫逸有多么放肆。看得陈清澹直想皱眉。
张德顺对女子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小娘子,今日我把彩礼给送来了。可不是每一个人娶妾室都能送彩礼的。”
女子柳眉一竖,指着张德顺啐了口唾沫,“呸,谁稀罕要你的东西。我从未答应嫁给你。”
张德顺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一旁的老夫妻一眼。
女子的父亲立刻嘟嘟囔囔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菀儿你今天......”
“我不嫁!今天我就是死也不嫁!”说着,女子就要一头扎向旁边的大树,却被两个仆人一左一右地拉住。
张德顺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老爷我爱惜你才给你好脸色。来人,把她给我带走!”
一直默不作声的陈清澹终于出声,他笑道:“张老爷,正所谓良缘难得。您又何必如此心急呢?寻个好日子再纳他过门,也能旺旺张家的门楣。”
张德顺这才注意到陈清澹,他打量着陈清澹,越看越不顺眼,这小白脸长得真让人心烦。
陈清澹拱手行礼道:“在下是路过的游学书生,听闻此地有喜事,特意上门来讨杯喜酒。”
张德顺神色稍缓,原来是蹭喜气的,“正日子还没到呢,等过两天你再来吧。”
“那就多谢张老爷了。”
张德顺看向女子,“别耍什么花样。今个儿有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去衙门告我,还不是把他自己给搭进去了?在这个江和县,老子就是王法。对了,等你过门的时候,你家的那几十亩良田就当嫁妆吧。”
不等女子回过神来,张德顺就大摇大摆地带着人离开了。
院子里哭成了一团,女子恨恨地抓着胳膊,“都是我不好,才连累了那位公子。我还不如死了呢。”
陈清澹见到女子眼中已存死志,温声安慰道:“姑娘不妨再等待一段时日,没准事情就会有转机。”
“还能有什么转机?”
陈清澹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没在女子家中过多逗留,前往县衙大牢,打点一番,才见到顾天行。
顾天行终于看见陈清澹,怒火冲天道:“此地县官居然敢随便抓人,真是无法无天!”
陈清澹摇头道:“顾兄生于权贵之家,自然不了解底层的苦处。这县官随便抓人的事情并不少见,而被抓的百姓也是有冤无处申诉。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亲戚结营,这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顾天行闻言神色黯然,坐在了牢房的地上,颓然道:“难道就没有人能管他们吗?”
陈清澹冷淡道:“谁人来管?位高权重的看不见,位低的又与他们结党营私。顾兄未免也太天真了,想要除掉一个小贪官,都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百姓的精力。可天底下蝇营狗苟的贪官不计其数。”
顾天行嘴唇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却也说不出口。
陈清澹抓着栅栏安慰道:“所以我们才要走得更高更远,才有能力让这世道从浑浊变得清澈。”
顾天行沉默良久,“子澈所言极是,这次是我鲁莽了。”
陈清澹道:“顾兄也是一片好意,如果顾兄今日不来县衙,那女子恐怕早就没命了。顾兄且不必担心,我已经给平州府知府去信,他很快就会派人过来彻查此案。”
顾天行犹豫道:“那平州府知府不会也是个贪官吧?”
说一点也不贪那是假的,就看是否有底线。陈清澹道:“顾兄且安心,我与知府大人有几分交情在,就凭这份交情他也会派人来的。”
顾天行懊恼地锤了锤脑袋,“难怪那姑娘说这世道让人活不了,做什么事都要看人情。”
陈清澹也不喜欢,可是没有办法,身处弱势之时,就不得不借势于贵人。
郑免没有让陈清澹等待太久,很快就派人过来。原本嚣张跋扈的知县,一见到知府大人的人,立刻变成了奴颜媚骨的软骨头。
这件案子很容易就查清楚,甚至连查都不用查,随便来一个老百姓都能审的明白,偏偏知县却“审”不出来。说到底犯人的身份变成了审案的关键,这真是讽刺至极。
再加上张德顺这些年做得恶事,伙同自己的妻舅侵占良田、草菅人命、欺男霸女.....直接就被下了大牢。临下大牢的时候,张家一众人还叫嚣着要给他们好看。
江和县的老百姓还反应不过来,欺压他们这么久的江和恶霸就这么倒台了?这换做是谁都不敢相信。但过了一天之后,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见到官兵查抄张家,这才确信张家彻底完了。
整条街市都在庆祝,顾天行也被郑免无罪释放。
不过如何定案就成了难题,就连郑免也不敢贸然给张守志的家奴定罪,只能拖延一段时间,再想办法周转。
大概过了半个月的时间,京城里传来了张守志的信,言明张守志已经得知家奴作恶,让此地官员不必避讳,直接按律法处理便是。
此后,张德顺就被判以斩首,等到秋后就可以处斩,曾经不可一世的张德顺一脉人,就这样土崩瓦解。
当初维护张德顺的江和县知县也被依照律法处理,丢了官帽子。
这一场不显山不漏水的官场来往,看得顾天行是瞠目结舌。他也没有想到在背后搅起风雨的人,就是他身边这位温润君子陈清澹。
而陈清澹不过只是送了两封信而已,最难的不是写信,是他能多日前便提前预料,迅速找到应对之法,紧紧地抓住了张德顺的命门。
姑娘家中盛情款待了陈清澹二人,对他们是再三感谢,送了不少的金银财宝,被推辞之后,只能遗憾地看着陈清澹二人离开。
京城之中,张府。
一个须发皆白的男人坐在棋桌前,即便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却也能看出其年轻时的俊美容貌,如今更是儒雅气度令人见之难忘。此人正是被世人辱骂已久的奸相张守志。
张守志落下一颗白子,笑道:“这个叫陈清澹的书生倒是有点意思。”
他对面并没有人与他对弈。
张守志又拿起一颗黑子落下,“若是能招揽麾下便好了。”
白子点在棋盘上,“却不知他愿意当他人的黑子,还是愿意做我的白子。”
“可他是江南府学的人,周孟然的学生。”张守志道。
张守志又道:“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年背叛江南党的人还少吗?”
陈清澹和顾天行游览完江和县,接下来既没有地方去,也没有了继续游玩的心思,便直接打道回府,回了江南府学。
陈清澹将一路上的见闻都告诉周孟然,不过一些不该说的话他自然选择了隐瞒。
周孟然听闻陈清澹在江和县的操作,赞赏地点了点头,“能考虑得如此周全,不错。日后入朝为官也要切忌,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再去做事,如果连你自己都没了,那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学生明白。”
“来,陪我下一局棋。”
陈清澹闻言,拿出棋盘和棋子,将它们一一摆好,抬手在白子上指了一下,“老师,请。”
在大庆朝有一个规矩,对弈时白子先行,陈清澹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个尊师重道的人,自然让自己的老师先下棋。
周孟然却调换了棋子,“这次我让你一局。你先走,看看到底是谁输谁赢。”
半晌后,棋盘上的厮杀已经进入火热阶段,分不清熟黑熟白。正如这官场之中,又有谁能分辨得出真实身份?厮杀到最后,背叛之事也不是没有。
周孟然叹息一声,“棋局混乱,黑白难辨。子澈,你要切忌自己的初心和身份,白子才是你。”他见过太多的学生最后背叛了江南党,他不希望陈清澹也变成这种人。
“学生明白。”陈清澹看着混乱的棋局,可惜,他不是来下棋的,更不是来当棋子的,他是来掀翻这棋桌的。所有的党派都不应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