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园里,书生们在园子里宴会,讨论诗词歌赋。乡试在前,这种集思广益的讨论有时候也能拓展一个人的见识。宴会一开始都是各自吟诗作赋,但讨论着讨论着,话题就免不了偏到了陈清澹的身上。
要说陈清澹如今可是各州府的红人,倒不是因为他的画作或文采,而是因为他是名儒周孟然的学生。在整个大庆国,周孟然的名号谁人不知?他突然收了一个学生,很快就传遍了各地。
锦衣华服的书生将酒碗轻轻送入流水中,曲水流觞是文人聚会少不了的活动,“今年的乡试,陈子澈也会下场吧。”
“他应该早来广陵府了吧?”蓝衣书生看着菊花花瓣落入流水中,“一直没有露面,倒有了几分故作高深的意思。”
锦衣书生收回手,目送酒碗流走。旁边的侍女马上上前递来手帕。他简单擦了擦手,“啧,我还想看看这人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呢。”
旁边正在赏菊的书生听到他们的对话,便道:“他在平州府可是很有名声,就是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想知道真假,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一名英姿斐然的书生不紧不慢走过来,他衣服上也绣着菊花,显然是这菊园的主人。
一众书生见到他走进来,纷纷拱手行礼。
菊园主人笑道:“正好我这里收藏了陈子澈的画和文章,今日便拿出来供诸位赏评。”
他身后的侍女闻言,立刻将手里的画轴打开。画中栩栩如生的菊花迎风招展。一只蝴蝶飞过,翩然落在画上,引得众人惊奇。
锦衣书生就算心中有再多不甘和疑虑,在看到这幅画以后,也不得不承认陈清澹的天赋。他在陈清澹这个年纪是绝对画不出来这样的画的。
菊园主人又让人把陈清澹的文集发给在场的书生。
这次就没有太多人惊讶了,反倒是引起不少书生的不屑。论起文辞华丽,陈清澹的文章实在不起眼,这在书生们眼中着实算不得什么好文章。所谓作画终究是小道,科举考试还是要看诗词文章的。
马上就有人道:“这文章做得也不过如此,实在看不出来是周先生教出来的学生。”
“兄台所言不错,这文章用词粗鄙,实在算不上入流。”
有人叹息:“看来陈子澈更适合在家作画。”
......
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各种贬词都施加在陈清澹的身上,让有心辩驳的人也不敢轻易开口。菊园主人只是笑着,却并没有开口。
锦衣书生对他的同伴说道:“这文章言之有物,我看倒是比辞浮华的文章要好上许多。唉,可惜啊。”
蓝衣书生不解道:“你可惜什么?”
“成也周孟然,败也周孟然。日后陈子澈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的精力,才能摆脱周孟然学生这个称号。”
蓝衣书生默然,当老师的光环太大,很少有人看得见你真正的才能,再努力也不过是“周孟然的学生”,甚至还会因此引来其他人的攻讦,看看,眼前的场景不正是如此吗?
菊园内书生们的对话很快就流传出去,引得上到举人,下到普通百姓都对陈清澹的印象不算太好,甚至还有人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人。不过这些虚名到了乡试可就没那么好用了,主考官是京城里拍下来的,哪里愿意为你的虚名买账?
是骡子是马只等着乡试出结果,拉出来遛一遛。大家不认识陈清澹,却爱看热闹,尤其是大人物跌落神坛的热闹。
陈清澹终日闭门苦读,但他身边的人还是要出门的,他对外面这些流言蜚语也有几分耳闻。
对此,陈清澹轻笑一声,却没有立刻回应。
等到乡试开始的时候,陈清澹拿着考篮,低调地进入考场中。他一改往日的文章风格,一手文章不但内容夯实,而且写得韵味独特、辞藻考究。
跟着周孟然学了这么多年,这类文章他不是不会写,只不过是不愿意写罢了。
想要反击这群书生,就要从根上反击。既然他们对自己的华丽文章引以为傲,陈清澹就写得更加华丽,让他们从内到外彻底跪服。
三场考试很快结束,誉好的试卷被呈送到同考官广陵府知府的手里,等到他批阅完,再呈送到主考官面前。
广陵府知府和外面的书生们不一样,他很明白陈清澹的才能。这些年平州府知府郑免凭借着陈清澹的献策,把平州府治理得越来越好,显得广陵府知府的政绩很差,甚至没少被巡抚点名批评。
这次陈清澹落在他的手里,广陵府知府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就算不能将陈清澹直接从乡试淘汰,也要力求把他的名次往下降一降。
不过呈送到广陵府知府手里的试卷是被重新抄了一遍的,从字迹上根本辨认不出来哪一张是陈清澹所写的。
但他并没有慌张,他对陈清澹的文风十分了解,几乎从一众试卷中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广陵府知府自信满满,可过了一天一夜,他也没找出一篇像陈清澹的文章。
难道陈清澹这次发挥失误了?广陵府知府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算是年少成名又能怎么样?面对乡试这么重要的考试,失误也是正常的。
这可就不怪他了,广陵府知府冷笑一声,挑出一张辞藻最为华丽的试卷,这张答卷做得就不错,而且辞藻如此华丽肯定不会是陈清澹写得。
他将这张试卷贴上“荐”的条子,放在了最上面,只等着主考官将它封为第一等。
主考官不知道广陵府知府的心思,他将选出来的试卷都看了一遍,果然觉得最上面那张最好。用词韵律直接打动了主考官,而且文章内提出来的一系列建议都十分可行。
这次的考试文章问得是水患,这张试卷将水患形成的原因,到治理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主考官本身就是治水出身,他一打眼就看出来这些治理方法的可行度还是很高的。他沉思半晌,将文章内的治理方法写下来,连夜派人送往京城张首辅府中。
很快就要到黄河汛期了,这份建议越早落实,对百姓的益处也就越大。
名次定下来以后,就开始公布考生的真实姓名。
广陵府知府心里憋着笑,改日一定要去嘲讽嘲讽郑免,他不是一向吹嘘陈清澹的才能吗?今天能不能上榜还不好说呢。
“第一名,陈清澹。”抄录名单的官员喊了一声。
广陵府知府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那官员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陈,陈清澹。大人,怎么了?”
广陵府知府把试卷夺过来,墨卷上的字迹的确是陈清澹的,但这张试卷正是他力荐的那张!
不可能,陈清澹的文章风格不是这样的!
主考官不知道地方官之间的嫌隙,惊讶道:“发生了何事?”
广陵府知府捏着卷子送到桌子上,勉强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个陈清澹在民间小有名气,我只是有些感慨他的文风多变。”该不会是作弊了吧?这话他虽然怀疑,却不能说出来,否则把自己都会给牵扯进去。
主考官点头道:“我听说过,他不是周孟然老先生的学生吗?周老先生的学生能考得第一倒也不稀奇。”原来是周老先生的那个学生啊,难怪会做出这种出色的文章。
广陵府知府打碎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谁让这张试卷还是自己力荐出来的呢?
次日,乡试的正榜和副榜都贴出来。
书生们一窝蜂地涌过去查找自己的名字,中举的人高兴到不能自已。落榜的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还有一大部分人不仅仅看自己的名次,还去找陈清澹的名次。外围也聚集了许多百姓,他们也是来看热闹的,想知道前两天穿得沸沸扬扬的那个陈清澹到底考了多少名。
“陈清澹中了解元!”有人高呼一声。
马上有人不信邪地冲过去,“不可能吧,他那个文章写得。”
方才喊话的人听到自己被质疑了,不太高兴道:“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来看不就行了?旁边还贴着陈解元的文章。”
不用那人多说,其他人早就跑到那篇文章下面看了。待看完文章后,他们不得不佩服,这样的文章等获得第一名的确没有什么内幕,但他们却不信这是陈清澹能做出来的。
锦衣书生看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外可变,内不可变。从内容上来看,这的确是陈清澹的文章。”
“多谢兄台谬赞。”一道温润的声音穿过人群的嘈杂。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见一个俊美的青衫书生站在不远处,他没有挤进人堆里,就那样站着,犹如鹤立鸡群。
陈清澹含笑走上前,对在场的人行了一圈礼,“在下认为文章风格并不一定是固定不变的,偶尔尝试一下不同的风格,倒也不错。”
“......”他们吭哧吭哧写一种风格就不错了,陈清澹居然把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陈清澹又道:“诸位兄台以为如何?”
“......”杀人还要诛心啊,打了我一巴掌还要问我爽不爽,这还是人吗?
陈清澹敲打完了,看着一个个书生面红耳赤,主动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明日鹿鸣宴我再与诸位兄台探讨文章。三人行必有我师,会试在前,多与诸位兄台交流,也能让我有所进步。”
方才叫嚣的书生也是松了口气,心里居然莫名生出一种感激之意。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后,他们神色古怪地看着陈清澹,这人会下蛊吧?
众人纷纷上前对陈清澹表达庆贺,诸位的百姓也围过来沾沾喜气。百姓们看不懂什么文章,却能听出来陈清澹的厉害,更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往前挤。
陈清澹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表露身份的行为了,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好在这次考试有周青陪同,周青一把将陈清澹从人堆里薅出来。
陈清澹整理着衣裳,“周大哥,你未免也太粗鲁了?”
“呸。”周青啐了口唾沫,“你平时和我切磋那股劲呢?这个时候装什么柔弱书生了。”
陈清澹挑眉道:“读书人自当要守礼。”
“......”那你下次切磋的时候别一个劲把我打趴下啊。
陈清澹确定了最终的名次,就把这个消息传信给了周孟然和姜家,同时也派人回了一趟永安镇。那里毕竟是他户籍上的家乡,暂时没有时间回去,但消息还是要传回去的。
次日还有鹿鸣宴,陈清澹也没有让周青立刻收拾行李,等到他参加完鹿鸣宴,一定还要和其他书生一起聚会。如果他先一步走了,反倒落得个孤高清傲的名声,有碍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声誉。
陈清澹睡了一夜养精蓄锐,第二天穿好衣裳,提前就去了布政司衙门。鹿鸣宴就是在这里举办。
他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考生都到了。陈清澹笑着与众人寒暄,过了许久才各自入座。
主考官坐在上首,他旁边是一些本省高官,大多数考生都没见过这么多的大人物,藏在桌子下面的手都在颤抖。
主考官对此见怪不怪,他也是从考生过来的,知道此时此刻考生们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令他意外的是,陈清澹倒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难道陈清澹不想要攀交京官吗?
不会陈清澹真的以为有周孟然罩着他,就可以在官场上无所顾忌了吧?
主考官心里琢磨着,对陈清澹这幅淡定的样子,多了几分不满,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做什么。
这时,陈清澹起身对主考官其他考官敬酒,一番客套话说得是条条是道,把原本不大高兴的主考官给安抚得越看他越顺眼。
巡抚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陈清澹,打量着他一身风姿,再回想起陈清澹方才的一番话术。他捋着胡子露出一个高深的笑意,难怪这小子会得到杨知的另眼相看,也难怪周孟然会收他做学生。
在官场上看得可不是一个人的学识那么简单,如果没有足够高的心智,就算有再多人罩着,也难当大事。
倒是个妙人,巡抚抬起酒杯勉励了一众考生几句。
主考官忽然道:“早就听闻子澈的才名,尤其是乡试上那篇文章《治河论》更是令人称奇,里面的一些治理黄河的方法倒是闻所未闻,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怎么想出来的?陈清澹自然是结合了现代有关黄河治理的一些方法,又实际考虑到当前的技术能力,改良过来的。
但这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陈清澹笑着回答:“回大人。学生虽家师读过一些有关水制的书,也曾去一些水乡游历,斗胆妄言几句。”
主考官道:“你的‘妄言’很好,只是其中具体的一些方法,我还是不太明白。”
随后主考官就开始针对这片文章和陈清澹探讨起来,其他人想要插话都插不进去。过了好一会儿,副考官才悄悄提醒了他一句,主考官这才意犹未尽地止住话头。
巡抚笑道:“大庆能得此人才,实乃幸事。”
陈清澹忙道:“大人过奖。”
广陵府知府忽然道:“你的文章为何一改往日的风格?”
这话一出,让许多考生都面色古怪起来,莫不是陈清澹打探到了主考官的喜好?他的老师可是周孟然,想要打听这点事应该很容易吧?
巡抚瞥了广陵府知府一眼,已经明白了几分,自己平日里不管他和郑免怎么斗,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自己怎么得罪这位知府大人了?陈清澹知道自己若是这个时候不解释清楚,就会埋下一个极大的隐患。
陈清澹起身笑道:“是学生听闻坊间一些传言,说我不擅雕琢辞藻。一时意气,才改变了文章风格。”
其他考生闻言,脸热辣辣的疼,造谣的可不就是他们吗?果然陈清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改变文风,想想自己方才还怀疑陈清澹作弊,真是无地自容。
主考官凝重的表情一松,笑道:“到底是少年人,若你此番因此落榜,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
陈清澹道:“若学生因此落榜,便算是给自己一个教训。日后切不可争强斗胜。”
“好!”主考官笑道,“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广陵府知府还想开口说话,却被巡抚不动声色把话题岔过去了。收到了巡抚的警告,他也不敢继续生事了。
接下来的鹿鸣宴就迈入正题,一众考生开始吟诗作词。陈清澹只写了两首还算出众的诗,其他时候就不再出风头了,让其他考生表现。争一时的风光没意思,不如把这个机会用来笼络人心。
主考官暗暗赞赏,如此年轻就能知进退,的确是个人才,各种方面意义上的人才。
酒过三巡,巡抚笑道:“子澈,你已过及冠之年,可曾定下婚约?”
主考官也支棱起耳朵,如果陈清澹还没有婚配,他倒是想要做个媒。
陈清澹道:“学生已在几月前便与姜家姑娘结亲了?”
主考官微微一怔,“可是姜首.....姜竹言老先生的孙女?”
“正是。”
“好啊。”主考官连连点头,眼中似有泪水朦胧,“一别经年,我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姜老先生了。他曾教导过我一段时间,可惜未能结成师生。”
主考官说到这里,摆摆手就不再继续回忆往昔了。
鹿鸣宴主宾皆欢,除了广陵府知府不太高兴外,其他人都很愉快。
本来一众考生还担心陈清澹太耀眼,不能给他们表现的机会。没想到陈清澹居然如此仁善,给他们让出了许多时间,这怎么能不让人感动呢?
鹿鸣宴结束后,陈清澹的名声愈胜。
大婚之前,陈清澹就在平州府买了一座宅子。在听闻陈清澹通过乡试后,姜苏雪就带着丫鬟仆人把宅子装饰一新,一些旧的家具都搬出去,换成了新打造的桌椅。
日后陈清澹就是举人了,哪怕不继续往上考,也可以去做个知县。家中来往的客人必定越来越尊贵,姜苏雪总不能让陈清澹丢了面子。她按照梦中陈清澹的喜好,将整个宅子都翻新了一遍。
待陈清澹折返平州府时,刚一踏入家门,就愣在了门口。他恍然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那时他和姜苏雪住在县衙后院,装饰便是如此,就连门口的影壁都一模一样。
“夫君。”姜苏雪笑着替他脱下外衣。
陈清澹不自在地换上新衣裳,试探道:“怎么想到把家里装城这个样子?”
姜苏雪道:“夫君不喜欢吗?”
陈清澹几乎疫情确定姜苏雪也是重生之人了,他却没有拆穿,前世的记忆着实不堪提起。他轻咳一声,“喜欢。今日休整一番,应该去姜府告诉爷爷一声。”
“礼品都已经准备好了,还有周先生的礼也都备齐全了。”姜苏雪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交给旁边的丫鬟,“你不在的这几日有很多富绅送来贺礼,我都给你推辞了。”
陈清澹回忆起前世的姜苏雪,她也是这般周全。那时陈清澹还是一个躲在自己世界里的宅男,不喜与人结交,能在青云县那么快就站稳脚跟,离不开姜苏雪的帮助。
“有劳你了。”陈清澹说道。
姜苏雪欲言又止,她回想起梦中的陈清澹也是这般疏远客气,但那天的发簪也说明陈清澹对她并非无意.......姜苏雪想不明白为何他忽冷忽热忽远忽近,不过她不要像梦中一样眼看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姜苏雪一改往日的矜持,笑道:“夫君这是哪里话?你我夫妻本是一体。”
“......”陈清澹被姜苏雪给吓到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姜苏雪吗?重生真的可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他有点搞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了。
旁边的两个丫鬟脸对着脸,抿嘴一笑。
“老爷,夫人!”小厮一溜烟跑进来,“姜府送来了贺礼。”
陈清澹道:“倒是我失礼了。”他着急忙慌地穿好衣裳,赶紧拉着姜苏雪去姜府。
一到姜府门口,陈清澹就见到了姜苏雪的父亲。
姜父一脸趾高气昂的样子,看来就是在等着陈清澹上门。
姜苏雪脸色微白,当初她父亲想要把她随便嫁给一个纨绔子弟,如今见到陈清澹出息人了,这是过来做什么?反正没什么好事。
陈清澹微微蹙眉,随后笑着安抚姜苏雪,让丫鬟把她带到后宅去。
陈清澹走上前拱手行礼,“岳父。”
姜父冷淡地“嗯”了一声,摆谱摆得很大,“听说你考中举人了?”
陈清澹道:“侥幸中举。”
“哼,也不值得那么高兴。我已经托人给你找了个差事,你好生去那里做几年知县,我再想办法托人提拔你。”
陈清澹手指轻搓,笑容不变道:“小婿还想继续参加会试。”
姜父拧着眉毛,“进士岂是那么好考的?好高骛远!”
陈清澹就想不明白了,姜父一直让他当知县是为什么?
姜父道:“过两日你就去上任,其他的事情我都已经办好了。”
“......”陈清澹舔了下牙尖,真想揍他一顿。
“混账东西!”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姜父顿时面如土色,他狠狠地瞪了陈清澹一眼,转身就要揍,却被两个下人拦住。
姜竹言怒气冲冲地拄着拐杖走过来,“混账东西,你打子澈的主意做什么?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姜父皱眉道:“爹,这还有小辈呢。”
“为父不慈,还怕小辈笑话?”姜竹言用拐杖杵着地面,“姜明,去查查老爷这几天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爹!”
姜竹言快被他气笑了,“你还妄想让子澈去做知县,你知不知道子澈是什么名次?你连他一半都不如。”
姜父不屑道:“他能是什么名次?不过是跟着周孟然读过两年书罢了。”
陈清澹适时道:“小婿不才,侥幸考中解元。”
“......”姜父瞪大了眼睛,“就凭你?”
姜竹言一拐杖抽在他的身上,气得直哆嗦,“不学无术!来人,把老爷送回房间,让他好好反省反省。少跟外面的狐朋狗友厮混。”
陈清澹在旁边看着姜父被拉走,这在前世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毕竟那时他以为这种高门大户有多么高不可攀,如今看来败絮其中,也不过如此。
姜竹言看着陈清澹,长长地叹了口气。
陈清澹上前搀扶着他往回走。
姜竹言道:“你岳父是个糊涂人,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管教他,不会让他在日后拖你的后腿。”
陈清澹不知该怎么接这话,说多了显得他不孝,不过这姜父也着实令人头疼。他琢磨着要不要找个没人的时候,吓唬吓唬姜父。
姜竹言也知道他的为难,没有强求他回答什么,“这次你考得很好,对会试有几分把握?”
陈清澹道:“我想早点动身去京城,和京城里的读书人多结交一番,看看有什么差距。”
姜竹言道:“差距谈不上,不过你能长长见识也是好的。改日看过你老师,就动身去京城吧。再过两日天气转凉,路就不好走了。”
“是。”
姜父在门口的所作所为很快就穿到了后宅,听得姜苏雪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夫君对她本就不算亲热,如今被她父亲这么折辱......她咬着下唇,忽然抓起绣筐里的剪刀,要去找她爹算账。
姜母却按下姜苏雪,“要去也是我去。”
姜苏雪惊讶地看着她的母亲,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一直都很端庄柔弱。
姜母也不想如此,可她已经看过姜苏雪差点被姜父推入火坑,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一个女婿,她怎么可能任由姜父破坏?
姜母一把抓着剪刀,气势汹汹地踢开姜父书房的门,发疯地抓着他的衣襟,抓烂了他的脸。
姜父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随后便要换手,却被剪刀给刺伤。
姜母发钗散乱,“你从今以后再去骚扰女婿,我就算拼了我这条命,也不让你好过。我就苏雪这么一个女儿,她过不好,我也不活了!”
姜父被姜母突然之间的发疯给吓住了,“还不快把她拉开!”
旁边的下人这才上前装模作样拉开姜母。姜母又放了一堆的狠话,“来日我就吊死在这里!看你怎么去见人?”
“你发什么疯?”姜父真是被吓怕了,手指颤抖着要让人把姜母带走。
姜母推开旁边的下人,把姜父给吓得后退两步。她冷笑一声,原来她曾经以为不可逾越的那座高山也不过如此,这就是她的丈夫,呵。
姜母丢下一个冷眼,便摔门离开了。
后宅的事情,陈清澹并不知晓。不过回家的路上,他见姜苏雪的神色不太对劲,想到姜父的事情,安慰道:“你不必为此忧心,爷爷说过他会解决。”
姜苏雪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手碰了下陈清澹的胳膊。
她这是在做什么?陈清澹坐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姜苏雪有心去拉拉手,却发现陈清澹根本不给这个面子,她只能无奈地收回手。
次日,陈清澹带着姜苏雪准备好的礼品,回江南府学看望周孟然。
江南府学的学子们见到陈清澹回来,把他团团围住问东问西,在他们眼中陈清澹已经成为一个令人仰望的存在,甚至比府学里的教谕先生还要厉害,有什么学问上的问题都跑来请教。
陈清澹也好脾气地一一回答,直到天色差不多了,他才婉言告辞去找周孟然。
府学的学子无一不感慨,“子澈兄果然是个不藏私的君子。”
周孟然见到陈清澹后,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考得还算不错,你最近就要动身去京城了吧?”
周孟然是怎么知道的?陈清澹露出几分讶异之色。
周孟然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他将进入京城后的重重注意事项都告诉陈清澹,并让陈清澹到了京城后,就去找他儿子周桥生。
“我已经传信给桥生了,他会给你安排住处。”
陈清澹忙推辞道:“不劳老师费心,我打算在京城买一个小房子,足够我一家人安身。”
周孟然放下手里的书,端详着陈清澹,“你打算带家眷一起入京?”
陈清澹点头道:“我总不好把她孤身一人抛在平州府。”
周孟然倒是没想到陈清澹居然如此重情重义,他原本以为陈清澹固执地想娶姜家女是别有所图,如今看来还真是动了儿女私情。
不过这实在是让周孟然想不通,以他对陈清澹的了解,这人应该是一个极具野心的人,怎么会被儿女私情绊倒呢?
陈清澹不知道周孟然心中所想,不过就算知道了也并不会当做一回事,他的确想要登上高位,可不代表要泯灭自己的人性和良知。
周孟然靠在了椅背上,“京城的房价可不低啊。”
陈清澹无奈苦笑:“那我只好多卖几幅画了。”
“......”差点忘了,他的这个学生还有一身傍身的方法。周孟然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劝。我听闻你昨日被你那岳父给欺负了,就派周青去查了一下。是有人收买了你那岳父,想要折断你的前途。”
陈清澹眸光闪过厉色,笑了下道:“敢问老师,此人是何人?”
“不过是一个嫉妒你的读书人罢了。”周孟然神情淡淡道,“此时不需要你插手,我替你解决他。你日后是要走仕途的,不要轻易脏了自己的手。”
陈清澹低头称是。
周孟然往前探了探身子,“日后为官也当如此,能借刀杀人时不要亲自操刀。”
陈清澹还是第一次听周孟然教他官场之道,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点头,“多谢老师教诲。”
周孟然抬手,旁边的周青递过来一本书,他将书反手送给陈清澹,“这本《孙子兵法》你拿好,官场如战场,切不可大意。”
“多谢老师。”陈清澹郑重接过兵法。
师生二人闲聊许久,直到夜色已深,周孟然干脆留陈清澹在府学住下。
灯火渐熄的时候,周孟然独坐灯前,遗憾地叹息一声,“此后一别,恐怕来日再难相见。”
陈清澹辞别众人后,又带着姜苏雪回了趟永安镇,摆了几桌宴席邀请街坊邻居庆贺。他将房子托付给隔壁的王二叔,这房子也算是原主在这世上最后留下的东西,他不想就这么抹去原主的痕迹。
接下来的几天,陈清澹指点了一番韩山的文章,同姜苏雪一起去祭拜陈父陈母。
看着陈父的坟,陈清澹神情复杂。姜苏雪有个糟心的父亲,他又何尝没有呢?他的那个爹更糟心,日后他要清算九王爷也是个阻碍,不过这个阻碍并不能阻止陈清澹做任何事。
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陈清澹就带着家眷赶赴京城。平州府离京城有一段距离,至少也要走上半个多月才能到,他们就早一点出发,免得路上遇到大雪。
他们先是走旱路,然后乘船,用了十多天的功夫就赶到了京城。这十多天着实辛苦,莫说姜苏雪,就连陈清澹都瘦了一圈。好在他们平安到了京城,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劫匪意外。
京城远比平州府要繁华百倍,陈清澹站在城门口眺望许久,这就是他这一生的起点。
前世陈清澹并没有参加会试,那时他明白自己的学识如何,侥幸考中举人以后,就在姜家的帮助下谋得了一个知县的职位,虽然地处偏僻,却也能算半只脚迈进官场。
前世今生加起来,这是陈清澹第一次来到京城。
姜苏雪并未起疑心,她也是初次来京城,见到什么都感觉有点稀奇。
夫妻二人携手走在街头,小厮丫鬟跟在后面。陈清澹想暂时找一家客栈,等到买到房子再做打算。
“子澈!”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陈清澹回头,只见顾天行在人群中对他招手,他露出一个笑容,“顾兄。”
顾天行穿过人群,对姜苏雪行了个礼,随后撞了下陈清澹的胳膊,“你来京城了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方才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陈清澹笑道:“原本打算安顿下来再去找顾兄叙旧。”
顾天行道:“你们找到住处了吗?不如去我家?”
陈清澹不愿随便打扰人,正要开口拒绝,却见一伙家仆指着他们冲过来。
顾天行低声咒骂了一句,“怎么碰到了张家的人?”
“张家?”陈清澹好奇地问道。
顾天行嘴角微动,“是那位张首辅的家仆。”
姜苏雪眨着眼睛,是张叔叔家的人啊。
家仆们停在陈清澹面前,把陈清澹团团围住。为首者笑道:“陈姑爷,姜小姐。我家老爷有请。”
陈清澹道:“我似乎与贵府没有什么交情。”
为首的仆人不慌不忙道:“姜老先生是我家老爷的老师,也算得上是姜小姐的半个叔叔。如今侄女和侄女婿来京,我家老爷自然要邀请您二位。”
“......”顾天行是万万没想到,陈清澹居然还有这人脉关系,他们不是立志要澄清玉宇吗?陈清澹怎么突然倒戈张守志了?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陈清澹听仆人已经这么说了,也不好再推辞,开口便要答应。
“且慢!”又有一堆家仆从反方向跑过来。
陈清澹了然道:“这又是谁家人?”
顾天行道:“这是次辅周桥生家里的人吧,应该也是找你的,你老师不是周孟然老先生吗?”
周桥生的家仆小跑过来,笑道:“我家老爷听闻陈先生来京了,特意派我们守在城门口,邀请陈先生去府中小住。”
张家的仆人不高兴了,“明明是我们先邀请陈姑爷的。”
周家的仆人知道张府不好惹,却也不能轻易示弱,和气地笑道:“陈先生的老师是我家周大人的父亲,他们是师兄弟,理当去我周府小住。”
张家的仆人仰着脖子道:“姜小姐是我家老爷的侄女,陈姑爷理当先去张府。”
陈清澹被他们吵得头疼,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受欢迎。他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又听到一声高喝。
众人抬头,路边的酒楼上,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站在扶栏上,他衣着朴素,头发上的发冠却十分昂贵,年纪看上去已经四五十,却依旧难掩俊美。
陈清澹道:“这又是谁?”可别再来一个要把他带走的。
顾天行呆呆道:“这位是九王爷。”
“......”陈清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老板”,与九王爷对视一眼,只觉自己的心思都快被对方看穿。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这京城里果然没有几个人物是好糊弄的。
九王爷忽然笑了,他扫了一眼陈清澹,“我凑个热闹罢了,你们继续。”他倒是有心给陈清澹送一套房子,不过看眼前的情形,就不需要他操这个心了。
张家仆人和周家仆人忙向九王爷行礼,他们也不好继续争执下去。最终周家仆人退了一步,请陈清澹改日去周府一聚。
陈清澹笑着应下,随后带着姜苏雪去张家拜访。
早听闻首辅张守志贪赃枉法、独霸朝权,必定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陈清澹在心中琢磨着,该如何应对张守志。
一路上,陈清澹想过千百种与张守志会面的情形,甚至还想过张守志是一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不曾想一进入张府,他看到的是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这位张首辅的容貌气度丝毫不逊色于九王爷。
张守志笑着跟陈清澹和姜苏雪问好,同他们说了一些家常话,闻了一些有关姜竹言的情况。末了,感慨万千道:“我公务繁忙,已经许多年不曾亲自去看望恩师。”
陈清澹道:“爷爷对您也是倍感思念,知道您公事多,不曾挑剔什么。”
张守志打量着陈清澹,这小子果真是一个可造之物,见了他既没有表现出普通书生那样的厌恶愤慨,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出奴颜媚骨的阿谀奉承,倒是真有几分翩翩君子的模样。
啧,这幅伪君子的虚伪模样,真是像极了自己。
张守志越看陈清澹是越喜欢,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聪明人。
“你们一路上奔波劳顿,先去休息一下吧,晚上贤侄再陪我闲聊一二,可好?”
陈清澹行礼道:“不敢推辞。”
“哈哈哈哈,好。”
仆人带着他们去了客房,姜苏雪帮陈清澹换下沾满灰尘的外衣,“夫君,张叔叔的性子还算和善,你与他闲谈时不必紧张。”
“我明白。”陈清澹顿了下道,“苏雪,你和张大人很熟吗?”
姜苏雪道:“我幼年时张叔叔来过姜家,还曾陪我玩耍过。”
陈清澹默然,人还真是有多面性,从表面上看谁也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的,又或许对于张守志、对于他自己来说,哪一面都不曾是真的,一切不过是伪装出来的面具而已。
陈清澹将“藏”字烙印在心头,等到晚上见到张守志的时候,态度愈发亲近恭敬,丝毫看不出自己的野心。
张守志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到陈清澹过来,便将公务暂时放到了一边,笑道:“早就听闻老师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清澹笑道:“张大人过奖。”
张守志道:“贤侄不必如此过谦,和苏雪一样,叫我一声张叔叔就好。”
陈清澹从善如流,“张叔叔。”
张守志从一堆公务奏折下面翻出一张纸,这是当日主考官传递过来的那篇文章,“近日黄河又到汛期,我听闻你在乡试上提出的一些建议,便派人着手试验一番,可惜这些建议提得太晚。黄河附近的百姓还是受了水患之灾。”
陈清澹知道张守志这话不会到此结束,笑着继续听张守志说下去。
张守志道:“如今面对水患之灾,贤侄可有什么对策?”
陈清澹不会傻到以为张守志这样的高官真的会诚心诚意地问他这个问题,那么这是在试探?试探他真正的才能如何?可张守志为何要这么做?
陈清澹脑海里闪过两个字——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