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灯火摇曳,张守志的影子在烛光下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将陈清澹吞没。
陈清澹压下心中百般想法,神情如常道:“晚辈并未到过黄河,也从未经历过水患,所谓治水之法也只是从书中推测出来的。不敢在叔叔面前妄言。”
张守志拿着文章忽然笑了,“贤侄不必拘谨,大胆畅所欲言便可。我到底是年纪大了,有些想法过于守旧,想听听年轻人的意见。”
陈清澹推辞不过,只好挑了些不轻不重的话说一说,“晚辈未见过真正的水患,但见过地震赈灾,大胆猜想赈灾之法也应该是差不多的,首先要将百姓安置好,预防瘟疫疾病,同时组织好百姓重建家园。”
张守志道:“子澈,说了这么多的空话,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陈清澹苦笑道:“晚辈脑子里的想法可能都不太成熟,担心在叔叔面前见笑。”
“畏畏缩缩得像什么话?”张守志叹息一声道,“如今黄河流域的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贤侄真有什么良策便不该藏私。”
陈清澹心中一凛,他是不信张守志真的一心为百姓好,但是却点醒了他。他日后入朝为官,无论是肃清朝党,还是参与党争,归根结底不也是为了黎民百姓吗?难道为了一时的党派纷争,就佯装作态不肯展露真实的才学吗?
如今张守志需要他的才学,便是拉拢又如何?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借助张守志的权势为百姓谋福祉。
陈清澹恭敬地行了个礼,“那晚辈就大胆妄言了。”
赈灾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一是时间,二是物资。庆国的赈灾效率低,一则是因为钦差在路上多有耽搁;二则是因为赈灾物资被层层侵吞,在这些贪官污吏手中走了一圈之后,到了百姓手里还剩下多少?
陈清澹如今羽翼未丰,也不能在这件事情上说太多,得罪太多人。他只是点到即止,稍微提醒了一下张守志有关贪污的事情,同时绘制了一张账目统计表,这张表格能让人一眼就弄明白账目,大大地提防了做假账的情况发生。
张守志拿到这张表后喜出望外,如果所有的账本都这么绘制,那么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防赈灾粮款被贪污。当然也不能完全避免贪污,水至清则无鱼,张守志明白这个道理。
陈清澹又将预防洪灾后的疫病的方法写出来,交给张守志。
这些方法有一部分是内阁已经讨论出来的,也有一部分张守志听都没听说过。那些他没听说过的,就涉及到病毒细菌的传播和阻断,陈清澹总不能直说,便顺势编造了理由。
“好。”张守志拿着这两张纸满意地点头,“贤侄果真是大才。正好你初来京城,便留在府中住下,我们也好再商讨商讨你的文章。”
和这种老狐狸打交道,偶尔一次两次就够了,陈清澹还要准备会试,可没有那么多精力。他婉言拒绝道:“多谢叔叔好意,如今我携带家眷,多有不便之处。左右日后也要在京城里长住,便打算买一处宅子。”
张守志道:“我在西城有一套宅子,便把它送给你吧。哎,不要再推辞了,你我叔侄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对了,我听闻你老师是周老先生吧?”
陈清澹点头应道:“是周孟然老先生。”
张守志微微颔首,“周老先生的独子是次辅周桥生,想必你此番来京城,还没有去拜访他。明日便准备好礼物,去一趟周府吧,也别让人觉得你失礼。”
张守志这话说得十分大方,仿佛真的是为了后辈操心的长辈,完全不在乎周桥生是江南党的党首,言谈之间把周桥生当做了街上的邻居一般。
这就是朝中的一把手吗?果然是老狐狸,说话做事完全不漏一点瑕疵。陈清澹便也顺势道:“晚辈正有此意,待安顿好再去周府拜会。”
“好。”张守志没再谈论正事,问了问陈清澹初来京城可有什么地方不适应,需要什么都可以和张家的管家说,明天就派人带陈清澹去看房子。
烛光渐暗,下人走进来添灯。张守志道:“夜深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他起身送陈清澹出门。
秋夜寒凉,陈清澹刚一出门,就被凉得一哆嗦,他回身劝张守志赶快回屋。
张守志年纪也不轻了,晚秋的寒风让他的腿都在隐隐泛疼,他也没有再多客套,转身就要回屋。
对面的屋檐上,闪过一道银色的光芒。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光,更像是什么铁器反射来的,陈清澹脸色微变,“张叔叔!”
张守志回头。
一支银箭破空而来,直取张守志的心口。
电光火石间,陈清澹一把将张守志扯过来,伸手去挡那支银箭。
只差一寸,银箭就要碰到张守志的身体,却被陈清澹牢牢地抓住尾端。
张守志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还来不及后怕,几个黑衣人从房顶上翻下来,手里拿着短刀砍向他。
张府的几个下人尖叫出生,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招来护卫。黑衣人们决定速战速决,招招狠毒直取张守志的命门。
陈清澹将张守志掩护在身后,赤手空拳和黑衣人们缠斗起来。
这几个人的功夫着实不差,但陈清澹这些年和周青经常切磋,自身的功夫也一直在长进,一时之间竟然不分上下。
就在这时,护卫们终于赶过来了,黑衣人们见事不妙立刻翻上墙头逃走了。护卫们紧随其后追过去。
“张叔叔。”陈清澹回头去看张守志。
张守志见黑衣人都逃走了,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无妨,这种事我已经见多了。今日还要多谢贤侄。”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是真诚了几分,难得卸下了戒心。
陈清澹摇头道:“张叔叔你受惊了,好好休息吧。”
“好。”张守志看着陈清澹清澈的眼睛,心里产生一种莫名复杂的情绪,他是怎么会认为陈清澹城府极深呢?这样赤诚的少年人可不多见了,世人皆恨不得他死在这里,只有陈清澹毫不犹豫地救他一把。
不管从前怎么想,此后张守志对待陈清澹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几日后,陈清澹站在张家的别院里,房契都已经过户给他了。他看着满园的草木,心中更多的是无奈,他就这样被动地被张守志绑上了船,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不过想让他上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就是一座宅子吗?他收了便收了,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他自己了。
听说陈清澹搬过来,张府的人早就将这里收拾好。等到陈清澹和姜苏雪入住的时候,已经有了几分家的感觉了。
姜苏雪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就指挥下人把院子里的枯树枝修剪修剪。自己替陈清澹准备一些礼物,过两天就要去拜访周桥生,可万万不能失礼。
至于该送什么?姜苏雪在张家的时候早已经打听好了,这京城里的人情世故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能做的就是在后宅里多接触接触那些官夫人,多学学多看看,不给陈清澹拖后腿。
因为有了姜苏雪的帮助,陈清澹倒是省心不少,不然这准备礼物也要耗费他一大半的精力。
选了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陈清澹就带着礼品去周桥生的府上摆放,这些礼品大多都是清雅之物,不会显得市侩和谄媚,拿着刚好合适。
他刚一到周府的大门口,门房听说陈清澹的身份,便立刻请他进去了,看来周桥生早有交代。
陈清澹被领着穿过一条条长廊,最后来到一处花园。他看见一个仪态端方的男人坐在亭子里品茶。那人和周孟然长得十分想象,一眼便能确定他的身份就是周桥生。
周桥生听到动静,起身迎接陈清澹,十分亲热地笑道:“师弟真是让我好等。”
二人明明没有见过面,但周桥生的熟稔程度,让陈清澹都有些恍惚,仿佛他们早就交往许久。这亲和的态度,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陈清澹笑道:“前几日忙着安顿,没来得及拜访师兄。”
周桥生道:“我哪里是怪罪你?快坐下吧。这些天在京城里可还适应?我听闻首辅大人送了你一套宅子?”说到最后一句话,周桥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陈清澹心头一跳,他面色平稳地笑道:“是。姜家与首辅大人有几分亲故,我也算是沾了内人的光,有机会见到首辅大人。还侥幸得了一套宅子。”
周桥生点头道:“首辅是个大方的人,你也不必太紧张,他既然送你宅子你就安心收下吧。”言辞之中把陈清澹归类为自己的弟弟,而张守志不过是一个好心的外人。
陈清澹也笑道:“师兄说得极是。”
周桥生道:“会试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几个月就要开考了。这些日子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周府问我。正好我平日里闲暇时间也很多,不像首辅大人日理万机。”
陈清澹犹豫道:“难免会落人口舌。”难免会有读书人误以为他攀附权贵,想办法套题作弊。
周桥生笑道:“无妨,会试的事情都归礼部管,不碍我的事。”
“那就叨扰师兄了。”
“你我师兄弟何必那么客气?”周桥生停顿了一下道,“过几日带你去见几个朋友,你也长长见识。”
什么朋友?应该是江南党的那些人吧?陈清澹心里琢磨,却很快回答道:“多谢师兄。”
周桥生煮着茶,周围雾气袅袅,看上去仿佛是个淡漠宁静的世外之人,“如今的朝局也不算清明,日后你入朝为官当小心谨慎,有什么难处或不懂的地方,还是那句话,随时来问师兄。师兄我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权贵,却也身在内阁,能帮扶你一把。”
和周桥生喝了一肚子茶水,听他拉近关系。陈清澹终于在晚间的时候才能脱身,回去的路上长长出了一口气,以后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辛苦。
回到家中,陈清澹也没有浪费时间,待在书房里熬夜读书。参加会试的是全国各地的才子,他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够考中一等,要知道只有考中一等才有很大机会在殿试中考取一甲,而考中一甲才能百分之百进入翰林院,日后更加容易进入内阁。
姜苏雪见他读书辛苦,特意熬煮一碗鸡汤送过来,悄悄放在陈清澹的桌案上,她也没有打扰对方,静静地离开了。
陈清澹拿着书背了半天,才发现桌子上多了一碗鸡汤,摸摸温度还是温热的,他想到了姜苏雪,不由得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把书放在一边,端起鸡汤喝起来。
“当当当。”窗口传来敲击声。
陈清澹皱眉,放下手里的碗,走到窗口打开窗户,只见窗外站着一个带着面具的人,不用想就知道是九王爷派来的。
面具人抬手将一个锦盒交给陈清澹,“这是王爷送给你的,预祝陈公子会试顺利。”
陈清澹按着锦盒笑道:“多谢王爷。”
面具人道:“前几日陈公子去张守志的府上小住,是否遇到有人刺杀张守志?九王爷交代那是张守志自编自演的一场戏,只是试探你,让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陈清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他有些意外,回头想想的确是张守志这个人能做出来的。他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温和地笑道:“多谢九王爷提醒。”
面具人对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入夜色中。
陈清澹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面无表情地关上窗户。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锦盒看了半晌,才伸手打开。盒子里躺着一块玉佩,这玉佩是九王爷封地特产的极品美玉,目的自然是提醒陈清澹不要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陈清澹紧紧地捏着玉佩,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出声来,既然一个个在他身边放明枪暗箭,那他就陪着他们玩到底。
此后陈清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若说以前像是一块带着棱角的玉石,还有那么一丝分明的爱憎喜怒。那么现在就像是被打磨好的圆润美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他眼中已经不分党派,所有人都将是他手里可利用的资源,只要能达成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就连顾天行在找陈清澹讨论文章的时候,也觉得陈清澹比以前更容易亲近了。
陈清澹挑眉道:“难道我以前就不平易近人吗?”
顾天行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你似乎比以前更加温和了。”
陈清澹叹息一声道:“这京城遍地是贵人,温和一些总比得罪人要好。”
顾天行深以为然,“你说得不错,我就是学不来你这股劲儿,整天被我爹唠叨。”
陈清澹明白,顾天行天生有着一股江湖义气的劲头儿,很容易看不惯各种事各种人,这些年在陈清澹的提醒下,顾天行已经改了很多了。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二月初春,会试也就在这几天就要举行了。在会试之前,陈家上下都紧张兮兮,姜苏雪和下人们每天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陈清澹,但气氛却更加紧绷。
终于在会试这一天,陈清澹早早地进入考场,看着周围的考生来来往往寻找号房。他看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看他,有些目光怀着好奇,也有些目光带着恶意。
不敢什么样的目光,陈清澹都回以微笑,完全看不出丝毫的怒意,反倒是把对方给弄得不好意思了。
试题发下来,陈清澹刚拿起笔就顿住了,这文章考得居然黄河水患!他回想起多月前张守志问他的那些话,难道张守志早就知道会试试题?
不,不可能,会试的试题都是临考试之前出得,怎么可能会提前知道,看来当真是巧合了。
这种巧合倒是给了陈清澹方便,他在做文章的时候不需要从头思考,只需要将自己和张守志的一些谈话都整理一下,然后就可以抄下来。
连续三场考试,题目看上去都不算难,陈清澹都能提前答完卷子,对这次的考试也有了几分信心和把握。
会试结束后,陈清澹便回家好好休息,等待放榜。
过了两天左右的时间,顾天行就已经坐不住了,他天天往陈清澹的家里跑,让陈清澹帮他看看考试的文章到底行不行,焦虑到整天整夜都睡不着觉。
陈清澹无奈只好帮他点评点评,不过他也不是主考官,哪里真能知道顾天行考得到底行不行,有些考生的试卷不符合主考官的心思,可能就被淘汰掉,或者名次往后排。
不过顾天行却不这么想,在他眼中陈清澹几乎已经成了考神的存在,只要陈清澹说行,他就认为自己一定没有问题。他甚至每天都对着陈清澹拜一拜。
陈清澹:“......顾兄,你与其拜我,不如去文昌庙。”
顾天行摇头道:“我不迷信鬼神。”
“......”
顾天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咱们去文昌庙转转?”
“......好。”
二人约定好,第二日就去文昌庙。姜苏雪给他们准备好了食盒,都是能在外面随时吃的糕点,也免得在文昌庙吃到不干净的东西,回头再闹肚子。
他们到文昌庙的时候,已经聚集了许多读书人,还有一部分读书人是由家人陪同来的。
拥挤的人群让陈清澹有些喘不上气,他陪着顾天行虔诚地烧了注香以后,二人找了个清净的角落休息。
文昌庙建在半山腰,陈清澹站在这角落里,就能俯瞰山下,心胸开阔。
顾天行站在他旁边,感叹道:“如此小的山便已经让人流连忘返,不知泰山又当如何?‘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又是何等的气势?”
泰山么,陈清澹在现代的那一世也没去过,那时他是个居家不出的宅男,只在视频里见过泰山。如今站在这小山上,不免想到高耸入云的泰山,有机会倒是可以去看看。
二人正沉浸在山色之中,听到旁边的读书人在摇头晃脑地吟诗。看来和他们一样懂得欣赏还大有人在,不过他们吟得诗,陈清澹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有一个书生问道:“梁兄,这是你做得诗吗?”他听着怎么不像啊。
梁姓书生道:“这是陈子澈的诗,你不知道他吗?他是周孟然的徒弟,在江南一带很有名气,尤其是他的画超凡出群......”
陈清澹听得一阵耳热,当面听别人这么吹嘘自己,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顾天行打趣道:“哦,陈子澈的诗真不错啊。”
陈清澹轻咳一声,对顾天行道:“没什么意思,走吧。”
梁姓书生听到了陈清澹的话,伸手拦住他,不满地说道:“你觉得我说得没有道理吗?你看过陈子澈的文章吗?”
陈清澹笑道:“兄台误会了,其实我就是......”
“哼,我不想听你狡辩了。你若是不服气,我们就比试比试。”
陈清澹道:“比试就不必了吧?”
梁姓书生只当是陈清澹害怕了,硬要拉着他比试,“今日你不同我比试,就别想下山了。”
陈清澹哪能真的和他斗诗?他知道梁姓书生也是为了“陈子澈”好。如果他去斗诗,赢了之后再表露身份,自己是爽了,却会让眼前这个书生郁结在心。就好比偶像亲自去打粉丝的脸,这还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冤家宜解不宜结,陈清澹道:“不如我也送兄台一副画作如何?”
“你?”梁姓书生眼神有些嫌弃。
陈清澹挑眉道:“你若是不要便算了。”他从怀里拿出在路上画得灵雀图,纸没有打开,折叠在一起,夹在手指间。
梁姓书生见陈清澹如此不诊视自己的画作,以为他画得真不好,却也不情不愿地拿过来了。
打开画纸,熟悉的画风映入眼帘,梁姓书生愣了一下,他看向下面的落款,正是陈清澹。
梁姓书生手颤抖着看向陈清澹,“你是......”
陈清澹微微摇头,“今日相逢便是有缘,来日再聚。”说罢他带着顾天行下山了。
顾天行不解道:“你为何不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
陈清澹解释道:“我虽能直接表露身份,却伤了那书生的面子。不如隐晦地表露,给他留个台阶。”
顾天行一脸敬佩地看着他,“陈兄,你真是个好人。”
“谢谢,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