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澹想过殿试可能会出得考题都有什么,从时政到边关,甚至连歌功颂德的文章都准备了,却万万没想到这次考得居然是选拔人才。
考题的内容很简单,直接问考生该如何选用人才。但答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如果围绕着科举来讨论,讲得好就容易质疑国政,讲不好又太显得平庸。
陈清澹琢磨着背后的批卷人,他们这位皇帝不热衷朝政,估计最后这考卷也是看都不会看的,那么批卷人自然就是内阁、六部、翰林院,这群人在用人的时候又看重什么呢?
以他和张守志、周桥生等人的接触来看,相较于才能,他们或许更在意品行。毕竟有才能之人不能为我所用,还不如没有。
略一思考,陈清澹便落笔,从古至今谈论如何通过品行来选择人才。
殿试只有一天的时间,在日落之前,考卷就被接连收上去。
一众考生一个比一个兴奋地走出去,看样子都考得不错。陈清澹想来觉得也对,这次的考题从表面上看的确简单,只不过想要出彩也并不容易。
除了皇宫,顾天行一把揽住陈清澹的肩膀,“子澈,你怎么愁眉苦脸的?不会吧,那么简单的考题,你没答好?”
陈清澹无奈地把他的手扒拉开,“你猜。”
“......”顾天行才不猜,他就知道子澈一定是在装什么深沉。
另一边,一众考官聚集在一起,开始批阅试卷。
杨知翻阅着手中的考卷,一篇文章一篇文章看过去,在上面贴好标签。突然他快速翻阅考卷的手慢了下来,眼前这张卷子词藻之华丽,对仗之工整,都是能从一众试卷中脱颖而出的。
当然这还不是让杨知为之犹豫的地方,他最看重的还要事考卷上写出来的内容,谈论一个人的品行对为官为人的影响。
世人都说皇帝不热衷朝政,放任朝中党派林立,殊不知这也是一种权力平衡的手段。
作为皇帝的心腹,杨知很明白这位主子对权力的看重,最希望的就是下面的人能够全心全意的拥护他,时不时地还要训诫百官孝顺当先,子对父孝,臣对君顺。
可见皇帝对一个人品行的看重。杨知明白这一点后,再看这篇文章就觉得今年的榜首非它莫属了,可惜这人的行文风格实属少见,他在京城中好像没看到过,也就几乎不可能属于哪个党派的人了。
杨知为这位考生感到可惜,有如此文采,就因为没有事先投靠哪个党派,名次最终就要被往后撸一撸。
他长叹了一口气,如果最终的成绩评定能让杨知一人做主的话,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它堤为榜首,可在他上面还有张首辅、周次辅,党派博弈下,这位考生注定是牺牲品了。毕竟哪个党派不希望把自己的人提到前面呢?
杨知暗自摇头,再看一遍这张考卷,还是凭借着自己的本心,把它贴上了上等的标签,传送到张守志等人面前批阅。
张守志一看到那张考卷,便认出了陈清澹的行文风格,而且那独树一帜的字体也很好分辨。
他拿到这张考卷后,他欣赏了一遍,这样的答卷即便自己不为他打开方便之门,也是有资格名列前茅的,不过当今的科举考试看得又不是一个人的才学。
朝堂昏暗,科举又能清明到哪去?张守志对这场殿试的结果心里门清,全看他今日怎么落笔。
如果他力荐陈清澹,那么其他的张党官员也会跟着力荐。反之,陈清澹这张考卷就算写得再好,也不会有多少人推荐,能不能保住二甲都是一说。
好在张守志没有为难陈清澹的心思,他还打算让陈清澹留在京城里帮他做事呢。想到这里,张守志就贴上了优等的标签。
果然,接下来的几个考官,也都接二连三地追随了张守志的脚步。
试卷轮到了周桥生这边,周桥生对张守志推荐的人没什么好感,但还是耐着性子把文章扫了一遍,令他惊讶的是这居然是陈清澹的文章。
这几个月来,周桥生时不时地就会指点陈清澹的文章该怎么写,所以他想要认出陈清澹那独特的文风还是很简单的。更何况殿试的考卷没有誉录,从字迹上也能分辨得出来。
周桥生想不明白张守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推荐,他便也没多说什么,抬手把优等的标签贴上去。
一众考卷在屋子里轮了一圈,最终整理好前十张考卷,呈送到皇帝那里。
御书房内炉香渺渺,皇帝斜靠在小榻上,手里握着一串念珠。他闭着眼睛,拇指拨弄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张内侍轻手轻脚走到皇帝,低声道:“陛下,今年殿试的考卷已经呈送上来了,等您过目。”
皇帝皱了下眉毛,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就按照上面的排名。”
张内侍笑容微僵,皇帝不热衷朝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唉。他听话地让人把名单抄写下来。
“且慢。”皇帝忽然叫住张内侍,他慢慢做起身体,“把排在第一的那篇文章拿来给朕看看。哼,朕倒要看看今年又是谁的人,张首辅,周次辅,还是朕的那位好皇弟。”
“是。”张内侍把陈清澹的文章双手递上去。
皇帝没有看文章的内容,而是直接看到底是谁推荐了他,这一看不要紧,直接把他给震惊住了,这怎么贴了那么多人的推荐标签?张守志、周桥生......一个都没错过。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皇帝对这人倒是万分好奇,他叫人把上面的糊名拆掉,露出了三个字——陈清澹。
皇帝捻着念珠苦思,“陈清澹是哪家的孩子?”他怎么没听到朝中贵臣的家中还有个叫陈清澹的人?
张内侍笑着站在旁边打哈哈,没有接皇帝的话,考生的籍贯信息都写在考卷的上方,皇帝要看自己就去看了,不需要他多嘴多舌。
果然,皇帝也并不是真的要问张内侍,他转而就去看写在前面的籍贯履历。
看完之后,皇帝更惊讶了,这居然是一个小地方上来的考生,八辈祖宗都和京官没有什么关系,那张守志他们是脑子发疯了,突然集体推荐这么一个人吗?
皇帝对陈清澹是愈发好奇了,不过不着急,日后他总归是能见到这个神奇的状元的。
三日后,殿试终于放出名次。一甲一共三人,二甲三十八人,剩下的都是三甲。
原本排在后面的人对这次的殿试还颇有微词,认为是奸相张守志操弄权力排除异己,但他们看到状元是陈清澹以后,心里反而确信殿试没有黑幕了。
举世皆知陈清澹的老师是周孟然,张守志想要排除异己,首先就应该踢掉陈清澹才对。
张守志自己也没想到,仅仅因为提拔了一下陈清澹,自己的名声居然好转了一些。
顾天行没有中一甲,但在二甲中排名还算考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稍微运作一番,选个庶吉士,也是可以留在京城里做官的,甚至可以入翰林院。
陈清澹听到自己的名次后,难得露出一个微笑。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按照正常的流程打马游街。
与他同行的榜眼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探花郎则是年纪不大的少年郎。看来真是人才辈出,陈清澹的目光在那探花郎的身上流转了一圈,心中感慨。
探花察觉到陈清澹的目光,也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京城的道路两旁早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等到陈清澹等人一骑马出现,人群马上躁动起来。
“哇,那就是状元啊,看着好年轻。”
“听说今年的状元是小地方上来的,看来用功读书真的有用啊。”
或许是陈清澹的风姿仪态太过出色,围观百姓的目光始终落在陈清澹的身上,就连每年必看的探花郎都被忽视了。
陈清澹紧紧攥着缰绳,面含微笑,始终维持着自己的风度。
突然有人丢下来一张绣帕,不偏不倚飘向陈清澹。
陈清澹指尖虚空一弹,一道气劲将绣帕打偏,飘向了地面。
众人没有注意到陈清澹的举动,却被方才那女子的大胆提醒了,接下来接二连三有绣帕抛下来。
陈清澹想躲也躲不过,只好骑着马靠近探花郎,让他帮忙分担。
探花郎年纪尚小,一张脸憋成了朱红色,结结巴巴道:“陈,陈兄,在下......”他话说到一半,一张绣帕直接拍过来,差点糊进他的嘴里,他顿时不敢张嘴了。
“小姐,你看姑爷。”姜苏雪的贴身侍女站在她旁边,用手帕掩着嘴笑。
姜苏雪眼中流露笑意,她攥着绣帕,突然站在茶楼上往外一抛。
“小姐!”侍女惊呼一声,她家小姐一向知礼守礼,怎么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
姜苏雪神态淡然道:“放肆一回也算不得什么。”
陈清澹似乎察觉到了姜苏雪的视线,他扭头看向茶楼,那张绣帕到底没飘到他这里,不过他却与姜苏雪对笑良久,直到马匹被牵走。
陈清澹高中状元以后,不日便会入朝为官,届时家中的开销也会更大,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可总不能指望陈清澹再去卖画,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姜苏雪便琢磨着盘下两个铺子,她今日出门也临时看了两家铺子的地址,各方面都很不错,就是最终是否定下来,还要回去和陈清澹商量商量。
陈清澹对做生意的事情是一窍不通,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生意。听到姜苏雪想要盘两个铺子,他便没有反对,要多少钱拿多少钱。姜苏雪说得没错,他日后入朝为官了,断不能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卖画。
夫妻二人正一起商议铺子的事情,就有下人来通告外面有人送来贺礼。
陈清澹在京城里没有与人结交太多,送礼的人却不少,很多人他听都没听说过。
陈清澹把富商的礼都退了回去,至于朝中官员的礼则留了下来,同时也备好回礼。人情往来这种事,陈清澹想要在官场上行走,就不能推辞。但过于贵重的礼,他同样没有收下。
仅仅是收礼、回礼就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最后陈清澹还得亲自去周桥生和张守志那里走一趟,毕竟这二位可不是随随便便回个礼就可以应付的,还是要登门才有诚意。
周桥生那里没有什么好说的,勉励了陈清澹几句,叮嘱他入翰林院以后该怎么做事,都需要做那些事,几乎是想手把手教陈清澹怎么当官。
陈清澹还真得仔细听听,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是第一次去翰林院当官,很多事情的确不了解。有了周桥生的指点,他就少走了很多弯路。
末了,周桥生道:“翰林院大学士孙岩与张首辅私交甚密,你既于张首辅有几分姻亲关系,料想他也不会为难你。”
周桥生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提醒陈清澹一句。
陈清澹听完却心中一凛,知道周桥生这是在敲打自己,逼自己表明立场,到底是选择站在张守志那边,还是站在他这边。
陈清澹的确有心投靠江南党,可话不能明说,委婉道:“沾了内子的光,不然张大人也不会注意到我这一介布衣,不敢妄谈关系。”
周桥生微微挑眉,和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离开周府,陈清澹上了马车,脸上轻松的表情瞬间换下来,他揉着手指的关节,他还没来得及入朝为官,周桥生就急着逼他表态,那么张守志呢?
陈清澹一会儿还得去给张守志回礼,他已经预料到,张守志也会怎么做了。而他又该如何应对呢?应承下来是不可能的,只能想办法先推脱一二了。
张守志对陈清澹更加亲切热情,还招待他吃了晚饭,早就准备了一桌酒席,“贤侄不必同我见外,日后入朝为官有什么难事,都可以来找我。”
陈清澹笑道:“多谢叔叔。”
席罢,张守志放下酒杯,漱了漱口,对陈清澹说道:“我与翰林院大学士孙岩有几分故交,贤侄在翰林院只管放心去做事。罢了,倒是我多嘴了,你与周次辅的关系可更亲近。想必这些话他也已经都说过了。”说着,他摇摇头。
陈清澹心下微沉,试探来得这么快吗?“叔叔。”
张守志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贤侄啊,你也知道叔叔我在朝中的身份尴尬,如今你能入朝为官帮我一把,叔叔真的很欣慰。”
陈清澹没想到张守志说话这么直接,他微微一顿道:“忠君为国是臣子的本分,若叔叔不嫌弃,我定会追随叔叔一起为国效力,也算不辜负老师的教诲。”
他这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回绝张守志,也没有冷落周桥生,总之,对投靠张党的事情只字不提。
张守志听完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话题一转拉着陈清澹说起了家常话,等到天色已晚,才放他离开。
陈清澹走后,张守志望着漆黑一片的夜色,负手站立在窗口,轻笑道:“年轻人。”
门客从屏风后走出,对张守志行礼道:“大人,陈清澹恐怕是不想为您效力。”
张守志道:“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年轻。以为靠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在朝中闯出一片天地。”
殊不知,没有贵人相助,就算再有才能,最终也只是被埋没的份儿。
门客小心道:“他会不会已经投靠了江南党?”
张守志慢慢转身,看向门客道:“不管他有没有投靠,接下来让他吃点苦头,他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门客思索半晌道:“大人所言极是。”
“年轻人,呵呵。”
陈清澹料想自己这番话虽谈不上得罪张守志,却也惹得张守志不快了,接下来去翰林院做官,恐怕就没有那么顺了。
陈清澹靠在车厢上,抬手捏着眉心,调整自己的情绪。等到他下车以后,已经没有人能看出来,他方才的情绪波动了。他还是那个满怀朝气的官场新人。
次日,朝廷的任命书下来,陈清澹按照管理被任用为翰林院修撰,随着任命书一起来的还有官服、官印。
陈清澹摸着官服上的纹理,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是他前世努力了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高度,却是这辈子他的官场起点。
半晌后,在姜苏雪的催促下,陈清澹换上了官服试一试。
这官服仿佛是为陈清澹量身定做的,十分贴合他的身形,衬得他仪态更加超绝,看上去有几分官威,不像是刚刚进入官场的新人,反倒是像做了许多年的官一样。
陈清澹看着镜中的自己,俊朗的五官在官服的衬托下更加立体,谈笑举止间自带一股风度。
周围的丫鬟看得红了脸,马上就被姜苏雪给赶出屋子了。
陈清澹对姜苏雪挑了下眉。
姜苏雪走过去帮他整理好衣带,“大人这样走出去,不知有多少小姑娘迷了魂。”
陈清澹道:“姓姜的那位小姐呢?”
“......”姜苏雪拍了他一下,红着脸转身,背对陈清澹。
“哈哈哈哈。”
接到了朝廷的任命书,第二天陈清澹就得去翰林院上任了。他一进去,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不管是品级比他大的官,还是品级比他小的官,对他都和和气气。
同他一起来到翰林院的榜眼和探花都一个比一个羡慕。
只有身处其中的陈清澹才明白其中苦涩,想不到张守志的敲打来得这么快。他想要找点事做,就被人恭恭敬敬地送回座位上,说是暂时没有什么活儿。
陈清澹枯坐了一上午,到了下午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榜眼和探花都有了工作要做,满屋子只有自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又去问了几个前辈,还是被人软绵绵地给推回来了。
最后不得已的陈清澹,只好找了几本书翻阅,总算把这一天的时间给消磨掉。
硬刀子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软刀子。陈清澹就算想申诉都没办法申诉,难道你要告诉上司,你的同事不让你干活吗?更何况陈清澹的上司翰林院大学士孙岩本就是张守志的人。
而周围不明真相的同事更是对陈清澹既羡慕又嫉妒,以为他是张首辅那边过来的关系户,只负责在这点个卯,连活都不用做。
一时之间,陈清澹的人缘莫名其妙的也被败光了。
陈清澹回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练了两个小时的书法,心绪才渐渐放平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没有人愿意给他分配活,那他明天就多主动主动,总不能还有人拦着他不让他干。
等到第二天去翰林院,陈清澹起了个大早,在同事们还没有到的时候就先到了。他把桌子上的书本都整理了一遍,这时候同事们才姗姗来迟。
一见到陈清澹这么一大早就来收拾了,他们有点纳闷也有点不好意思,这人不是关系户吗?怎么还这么勤奋?
陈清澹又给几个爱喝茶的同事,早早地就泡好了茶。一下子,让一部分人对他有所改观,不过终究没有人主动同他搭话。
陈清澹倒也没有在意,能有所改变就是好事。昨日他观察过那些人在忙活什么,自己没有别的事能做,就干脆找了两本书来校对,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四处问周围的同事。
原本没有几个人愿意搭理他,但在陈清澹不断地追问下,终究有两个人挨不住面子,开口指点了陈清澹一番。
此后陈清澹就像是找到了门道,不断攻略那两个同事,终于把他们给哄得开心了,帮陈清澹找了点工作。让陈清澹不再继续无所事事下去了。
张守志听闻了翰林院的事情,笑得几乎合不拢嘴,“这小子,我果真没有看错他。”
孙岩道:“大人,我还要继续让他坐冷板凳吗?”
张守志摆摆手道:“没有意义了。你让人给他找点容易出错的活儿,看看他这次该怎么应对。”
“是。”
陈清澹还像往日一样早早地就来了翰林院衙门,刚一进门就被孙岩给叫走了。一众同事齐刷刷地看向陈清澹,他顶着压力跟着孙岩进了一间屋子。
孙岩在椅子上落座,抬手示意陈清澹也坐下,然后才笑道:“子澈,来翰林院这些天,可还适应?”
孙岩叫得亲切,仿佛前几天故意冷落陈清澹的人不是他。
陈清澹便也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从容地笑道:“多谢大人关怀,有诸位同事的帮助,下官没遇到什么问题。”
“那就好。”孙岩又询问了一下陈清澹最近的工作内容,最后才说道:“从今天开始,你就负责整理前朝史料吧。”
前朝对于庆国来说是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庆国建国六十余年来,一直都没有修著前朝史。没有人敢问为什么,甚至曾经有人不怕死地提议过,第二天提议修著前朝史的人就被罢官了。
如今怎么突然要整理前朝史料了?陈清澹心中略有猜测,难道是打算开始修著史书了?不过这可不是一个什么好活儿,搞不好是要丢官掉脑袋的。
陈清澹有心推脱,他笑道:“下官刚入翰林院,对很多事情都不是太熟悉,如此贸贸然直接整理史料,恐怕会有疏漏。”
孙岩道:“子澈你过谦了,我听闻张大人说起过你的才学,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不瞒你说,皇上已经同意修著前朝史了,马上就有圣旨发下来。你先提前整理史料的,等到圣旨下来的时候,我就让你参与修著,这可是大功一件。”
能参与修史的人都绝非一般,按照功劳来算,至少也可以升个一级官。
翰林院的确是个有前途的衙门,但那是对于一小部分人来说。大部分人来了翰林院也只是坐一辈子冷板凳,赚的钱都不够贴补家用,所以能有这么一个升官发财的好机会,任谁也不能推脱。
孙岩又道:“子澈,你可是有什么顾虑不成?”
陈清澹对上孙岩的眼睛,明明白白知道前面可能是个陷阱,但既然已经把他逼到这个份上了,他不接下来也是不行了。
好,富贵险中求,既然他们给了自己这个往上爬的机会,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陈清澹都决定放手去闯一闯。
陈清澹行礼道:“下官明白大人的苦心,定不会辜负大人所托。”
“好!”孙岩给他批了条子,允许他去藏书库翻阅前朝典籍。
有关前朝的很多典籍都被锁起来了,想要修著前朝史,就不得不让这些典籍重见天日。陈清澹领了条子,也没有回自己的座位,直接去了藏书库。
修著史书并不容易,所要查找的典籍何止成千上百。在修史之前,陈清澹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典籍都整理好,校对勘验正误疏漏,把每一本可能会用到的典籍都登记造册。
这个工程量还是很大的,尤其是当陈清澹在进入藏书库的那一刻,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心情沉重了几分,也不知道这些典籍有没有损毁,一旦还有损毁的话,那整理起来就更费劲了。
让陈清澹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还是发生了,一部分典籍的书页黏连在一起,上面还布满了青灰色的霉斑,这些书只要一碰就会散架子。
按照道理说,藏书阁的每一本书都有专门的人来养护,但这些典籍都是前朝的一些水利、史料、兵事记录等等,在修前朝史之前,这些东西都等同于一堆废料,养护它们简直是吃力不讨好。搞不好就会被皇帝迁怒,没有人愿意碰这个腥臊,久而久之书就发霉了。
陈清澹看着已经被损毁的典籍,抿着嘴唇,碰了下书的封面,封面差点直接脱落下来。
看来在整理史料之前,还是要先修复好这些典籍。
陈清澹也不懂什么修复典籍的方法,他跟看护藏书阁的官员们探讨了一番,尝试后效果却并不明显。
直到下了衙之后,陈清澹在回家的路上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路过一家书铺,在外面站了许久。
突然间,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去找民间的修复大师,问问有没有什么方法。
想要找到这样的修复大师并不算难,难的是找到以后问不出什么东西,毕竟修复书籍这种手艺活儿算是独门绝技,哪能轻易就传授给外人的?
陈清澹在打听到一个修复大师后,每天都上门拜访,希望大师能开出来一个条件,让他学习一下修复技艺。不过大师并不吃他这一套,每天都对他冷眼相待。
陈清澹把姿态放得很低,每日早晨一大早就过去问好,晚上下衙也要过去转转,碰到大师需要帮助的地方,他马上伸手帮忙。
他磨了半个月,大师都快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又不能直接把陈清澹赶走,谁让人家是官老爷呢?
最终大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如果你不是当官的,来我这当我的弟子,就凭你这份决心,我肯定会收下你。”言下之意,手艺还是不能外传。
陈清澹道:“老师傅,修复古籍这行最近也不好做了吧?您空有一身手艺,却白白浪费岂不可惜?”
大师道:“你说再多,我也是不会教给你的。”
陈清澹一点也不着急,反而问道:“师傅的手艺在整个行里都是数一数二的,但却总是被一些沽名钓誉之辈比下去,无非就是背后没有什么金字招牌。我也不瞒师傅,今天我学这手艺也是为了天家办事儿,等这事儿办成了,我把师傅的名字往上提一提,天家随便夸奖您两句,那都是活招牌。”
大师沉默半晌,还是摇头,十分固执。
该说的话,陈清澹已经说到口干舌燥了,不免十分失望,他是看重这位老师傅的手艺才坚持到现在的,不然另寻他人也不是不行,何必耗费这么长的时间呢?恐怕最后他还是得找别人。
陈清澹静了静心,调整好失落的情绪,起身笑道:“那这些天就打扰师傅了。”
大师起身相送。
二人并肩走到门口,陈清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不知老师傅您的顾虑是什么呢?即便我学了手艺也是绝对不会外传的,我可以立下字据。”
大师凝望着街口道:“大人多虑了,我只是不想让手艺外传罢了。”
“师父不想让手艺外传,难道就等着那手艺死在你手里吗?”陈清澹道,“恕晚辈冒昧,打听过一些有关师傅的事情,知道您一直没有子女,也没有收下什么徒弟,等到您百年之后,这份手艺岂不是要白白断送?”
陈清澹道:“如今翰林院的藏书有诸多残损,任由它们继续腐败下去,岂不可惜?如果师傅您依然不愿传授的话,那就算我打扰了。”
大师忽然叫住陈清澹,“你说我的手艺可以用在翰林藏书库里?”
陈清澹道:“不错。”
大师神情犹豫。
陈清澹见状,紧接着说道:“如果师傅还有什么顾虑,大可以直言。”
大师按着门上的把手,久久没有言语。
陈清澹就站在他旁边静静等待。
终于大师开口道:“好,我就相信你这一回。我知道你是陈子澈,如果换做他人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陈清澹行礼道:“定不会辜负老师傅所望。”
从这一日开始,陈清澹每天就和大师一起学习如何修复古籍,这门手艺技巧并没有那么多,只要掌握了要领,其他的重在实践。所谓熟能生巧,不外如是。
陈清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学了一段时间基本就已经掌握透彻了,他讲这些技巧整理成册。和大师约定好后,陈清澹将这本册子进上给孙岩。
孙岩将这册子翻了一遍,不免多看了几眼陈清澹,这小子还真是能抓紧一切机会往上爬啊。只是自己要不要替他把这本册子献给皇上呢?估计皇上也只是嘉奖几句,他犯不着贪下这么小的功劳。
孙岩想到这里,便让陈清澹回去安心等待,他则将这本册子转交给皇帝。
同时陈清澹还将一本已经修复好的典籍,一同交给孙岩,让他能够做个示范。
不出孙岩所料,皇帝对这本册子兴致缺缺,不过该有的奖赏还是要有,便让人拟制给陈清澹赐一些封赏。
“且慢。”皇帝叫住拟旨的大臣,转头看向张内侍,“这个陈清澹的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张内侍躬身笑道:“陛下,这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如今在翰林院当值。”
皇帝慢慢点头,“原来是他。”
他没有继续发话,其他人也不敢动。
半晌后,皇帝道:“叫他来一趟吧。”
“是。”张内侍恭恭敬敬地去翰林院传旨。
看到张内侍过来,翰林院的同僚们纷纷震惊地望着陈清澹,这人不是刚刚才来翰林院吗?怎么这么快就能搭上皇帝,要知道皇帝已经很多年都不过问朝政了。
陈清澹顶着众人的视线,对张内侍笑着行礼,“多谢张内侍。”
张内侍对陈清澹的态度也是非常好,这位可是难得能引起皇帝兴趣的人,保不准就是下一个杨知,他可不能轻易得罪了去,“陈大人,请。”
陈清澹跟着张内侍一起前往安和殿,那里是皇帝经常休息的地方。像他这种刚刚入朝为官的人,根本不可能轻易来安和殿,但这次却破例了。
陈清澹被引着进了一间屋子,他没有抬头,便能感受到对面传来的压迫感。他知道那里坐着一个人,掌控着整个国家权力的人。
皇帝也在打量陈清澹,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看上去玉树临风,单单从仪态上就足以让人心生好感。难得的是,明明是小地方走出来的读书人,身上却带着不卑不亢的傲骨,第一次得见龙颜也没有畏畏缩缩的样子。
皇帝终于开口道:“平身吧。”
“谢陛下。”陈清澹站直了身子,终于抬起头,看见了皇帝的真容,并不像民间传闻的那般昏庸不堪,反而十分俊美,一双眼睛带着精明,只需要看上一眼,便觉得自己的心思都已经被猜透了。
陈清澹心中一凛,立刻打起精神来。
皇帝道:“你进献的修复之法很不错,朕有意褒奖你。你想要什么奖赏?”
陈清澹没有像其他大臣一样推辞一番,反而问道:“敢问陛下,什么奖赏都可以吗?”
皇帝眸光一凝,莫不是也是一个贪名图利的小人?到还真让他看走眼了。他语气微冷,“天子一言九鼎,你想要什么奖赏?”
陈清澹恭敬地拱手道:“那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个字,送给这进献修复之法的老师傅。”
皇帝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半,打量着陈清澹,狐疑道:“你就想要这个奖赏?”
陈清澹道:“这修复之法本就是老师傅割爱,为修复藏书库古籍进献的。臣也不过只是转交而已,故而若陛下想要奖赏,不如去直接奖赏那老师傅。”
皇帝盯着陈清澹的表情看,确实看不出什么破绽,仿佛陈清澹当真心里是这么想的。
半晌后,皇帝笑道:“好,朕便允诺你。”
“陛下圣明。”
皇帝故意道:“你可知你错过了什么?朕本打算给你升个一官半职。”
陈清澹心里很清楚,皇帝这话也不过是说说罢了,他要是真当真,就是傻子了。他笑道:“多谢陛下,臣愧不敢当。”
“好。”皇帝目露些许欣赏,“过几日翰林院便要重修前朝史,你也伸伸手,到时候朕再一并赏你。”
“是。”
皇帝难得遇见了一个合眼缘的年轻人,也没有让陈清澹直接离开,而是留下他陪着一起下下棋。
陈清澹原本还在犹豫,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输给皇帝,没想到一下起来,他完全不是皇帝的对手。
皇帝连赢三局后,把棋子扔进盒子里,笑道:“朕也只有在这些琴棋书画的杂事上有点天分了。”
陈清澹忙躬身道:“陛下。”
“看把你吓得。”皇帝无奈摇摇头,“朕听杨知说你的画在民间也算是小有名气?不如就这满园春色做一幅画,同朕切磋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