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
两边是高耸的围墙,墙上爬满枯死的爬山虎。晨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是苏辞的,一道是贺九州的。
铁锹杵在青石板上,锹头沾着的泥土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苏辞盯着那些硬块,想起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爷爷的墓。
“回家?”苏辞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回谁的家?”
贺九州歪了歪头,那个被烧伤的半边脸挤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当然是回你爷爷的书店。”他说,“那地方我盯了三十年了。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我进不去。现在他死了——”
他抬起铁锹,用锹头点了点地面:
“总该轮到我了吧?”
苏辞没说话。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但他能感觉到程破虏的拳意正在血管里缓慢流淌,像一条被压抑了很久的地下河,随时准备破土而出。
三十六个杀招。
八百年的沙场厮杀。
他现在一拳打出去,能把一个人的骨头从肉里震出来。
但他不知道这一拳打在贺九州身上,有没有用。
这个人能在公墓里出现,能在天亮之前堵在柳巷——他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在想什么?”贺九州忽然问,“在想我是什么东西?在想你新学的太祖长拳能不能打过我?”
苏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太祖长拳?”
“你爷爷教过我。”贺九州说,“三十年前。”
他拎起铁锹,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朝苏辞走来。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跟你爷爷,本来是搭档。”他说,“他守书,我守墓。他渡魂,我埋人。我们俩一起干了十几年,配合得挺好。”
他在距离苏辞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后来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爷爷收了一个人。”贺九州说,“一个他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人。”
苏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夜。
“那个人跟别的魂不一样。”贺九州继续说,“他不是困在书里的,是困在棺材里的。困了——我也不知道多少年。你爷爷非要救他,说他有苦衷,说他是被人陷害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铁锹的手。
那只手上,也有一道伤疤。
和苏辞手背上的印记很像,但颜色是暗红的,像被火烧过。
“我不同意。”贺九州说,“我干守墓这行三十年了,见过的死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困在棺材里的,没一个好东西。”
“你爷爷不听。”
“他用自己的血,把那个人的魂从棺材里接出来,藏进了书店里。”
“藏了七年。”
贺九州抬起头,看着苏辞。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枯井一样的疲惫。
“然后他就死了。”
“他死了,那个人的魂就没了锁。我在公墓守了七天,就是等那个魂自己飘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没想到等来的,是你。”
苏辞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夜。棺材。爷爷用命守了七年的人。
原来贺九州要的不是书店,不是书里的魂——
是沈夜。
“他跟你有仇?”
“没仇。”贺九州说,“但我师父有。”
“你师父?”
贺九州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铁锹,用锹头指着苏辞的胸口。
“让开。”
“我要进书店,拿那个人的魂。”
“拿完我就走。书店归你,书归你,你爷爷留下的那些破烂全归你。我只要他。”
苏辞站在原地,没动。
贺九州的眉头皱了一下。
“小守书人,我劝你——”
“他跟我说话了。”苏辞忽然开口。
贺九州愣住了。
“什么?”
“沈夜。”苏辞说,“在棺材里,他跟我说话了。”
贺九州的表情变了。
那张被烧伤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不是笑,不是疲惫,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忌惮的东西。
“他说了什么?”
苏辞盯着他,一字一顿:
“他说,你爷爷用一辈子挡在外面的人,来了。”
贺九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铁锹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
苏辞的话还没说完,贺九州忽然动了。
他手里的铁锹带着呼啸的风声朝苏辞劈下来,锹头的边缘在晨光里闪出一道寒光。那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能使出来的。
但苏辞更快。
程破虏的拳意在他体内炸开,像是那八百年的老兵亲自附在了他身上。他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闪,铁锹贴着他的耳朵劈下去,“砰”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碎石飞溅。
苏辞没有后退。
他借着一闪的势头,左脚前踏,右拳由下往上,直捣贺九州的肋下。
太祖长拳第三十七式——冲天炮。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贺九州的肋骨上。
苏辞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了一块朽木上。那触感不对——不是打在活人身上的感觉,更像是打在了一个……空壳子里。
贺九州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自己的肋部。
那里的衣服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是灰白色的。
上面没有伤痕。
但苏辞看见,那灰白色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是虫子。
又像是某种更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活物。
“不错。”贺九州抬起头,看着他,“八百年的拳,确实有点意思。”
他伸出手,拍了拍肋部那个破洞。
“但你知道,守墓的人,跟活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苏辞没有回答。
贺九州咧嘴笑了,那个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我们早就死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骤然炸开——
不,不是炸开。
是散开。
那具灰白色的躯壳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样,皮肤裂成无数碎片,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虫子。
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虫子,像潮水一样从贺九州的衣服里涌出来,瞬间铺满了半条巷子。它们爬动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是成千上万只甲虫同时振动翅膀。
而那柄铁锹,直挺挺地立在虫潮中央。
锹头上,坐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影。
那个人影没有皮肤,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但苏辞认出了他——
是贺九州。
这才是真正的贺九州。
一个只剩下执念的、守了三十年墓的、早就死了的魂。
“小守书人。”那个人影开口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你爷爷没教过你——不要跟一个死人动手吗?”
虫潮涌动了。
它们朝苏辞扑过来,黑色的浪潮贴着青石板,眨眼间就到了脚边。
苏辞来不及多想,双腿发力,猛地跃起,双手抓住围墙顶端,一个翻身落到了墙头上。
他蹲在墙上,低头看着底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虫子爬满了整条巷子,墙壁上、青石板上、甚至那柄铁锹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它们。它们互相挤压、互相攀爬,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而贺九州的声音,从虫潮的深处传来:
“跑吧。”
“跑回书店。”
“跑回去告诉那个姓沈的——”
“我来收账了。”
苏辞站在墙头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程破虏的拳意还在他体内奔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打。拳头打不碎虫子,他的脚甚至不敢踩进那片黑色里。
他只能跑。
苏辞深吸一口气,沿着墙头朝巷口狂奔。
身后,那片黑色的虫潮涌动着,追了上来。
它们的速度比人跑得快。
苏辞能听见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在墙头上一跃而下,落在巷口的马路上。
一辆卡车刚好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苏辞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那片黑色的虫潮停住了。
它们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一样,在巷口的边界上翻滚、堆积、互相撕咬,却怎么也无法越出一步。
贺九州的声音从虫潮深处传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爷爷布的阵……”
“死了还要挡我……”
苏辞喘着粗气,盯着那片虫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爷爷活着的时候,在书店周围布了阵。
贺九州进不去。
爷爷死了,阵还在。
所以贺九州只能在外面等——等人从里面出来。
而现在,苏辞从书店里出来了。
他还在外面。
但他身上的印记——
苏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道金色的纹路,正在疯狂地闪烁。
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随时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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