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苏辞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老街的尽头。三台黄色的大型机械正缓慢驶来,履带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打头的那台推土机前面,走着七八个人——穿制服的拆迁办工作人员,戴安全帽的施工队,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不知道是记者还是什么记录片摄制组。
老刘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边走边朝苏辞挥手:
“小苏!东西搬完没有?今天必须交房了!”
苏辞没有回答。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
沈夜还蜷缩在墙根下,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阳光从门口照进去,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穿着的那件灰白色长衫上落满了灰,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看起来像一个流浪了很久很久的人。
白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蹲在沈夜旁边那本散开的《山海经》上。它的独角已经接回去了,身上的光也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黯淡,像一盏用久了的油灯。
它抬起头,看着苏辞。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认命了之后的平静。
“你打算怎么办?”它问。
苏辞没有回答。
他能怎么办?
外面是推土机,里面是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唐朝人。
外面是拆迁队,里面是一个被关了一千三百年、刚刚醒过来的魂。
他只有一个人。
“小苏!”老刘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我跟你说,今天可不——”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老刘站在门槛外面,手还举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屋里。
盯着墙根下蜷缩着的那个灰白色身影。
“……那是什么?”
苏辞没有说话。
老刘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小苏,你……你屋里怎么还有个人?”
“不是人。”苏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是我爷爷的朋友。”
老刘的嘴角抽了抽。
“朋……朋友?你爷爷的朋友,躲在你书店墙根底下?穿成那样?”
苏辞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老刘,朝沈夜走去。
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沈夜。”
那个人没有动。
“沈夜。”苏辞又叫了一声,“外面有人来了。你得起来。”
沈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的、还挂着泪痕的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苏辞,空洞而茫然。
“人……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的人,“什么……人?”
“活人。”苏辞说,“很多活人。”
沈夜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了茫然之外的东西——是恐惧。
极深的、压了一千三百年的恐惧。
他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双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不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语无伦次:
“活人……活人会把我关起来……会钉钉子……会灌水银……”
“我不回去……不回去……”
苏辞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沈夜怕的不是死。
怕的是被活人发现。
因为他被关了一千三百年——就是活人干的。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老刘带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有人在喊:“里面的人出来!马上要拆了!”
沈夜缩在墙根下,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苏辞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怒火。
不是冲老刘。
不是冲拆迁队。
是冲那些一千三百年前把沈夜钉进棺材里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他只知道——
这个人不是恶鬼。
不是怨魂。
只是一个被人害了、又被人关了一千三百年、终于逃出来却发现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苏辞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
老刘和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文件,脸上带着“你最好配合”的表情。
“小苏,”老刘的语气已经不像昨晚那么亲近了,“我知道你爷爷刚走,你心里不好受。但政策不等人,今天这房必须拆。你屋里那个人——不管他是谁——让他出来,配合我们工作。”
苏辞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刘主任。”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爷爷签拆迁协议的时候,是不是提了一个条件?”
老刘愣了一下。
“……对。留那面墙。”
“那面墙在哪儿?”
老刘指了指书店左手边。
那面青砖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和昨天相比,它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墙根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苏辞看见了。
那行小字是昨天晚上没有的。
字迹很新,像是刚刻上去的:
“赵存忠,光绪十七年举人,改姓为周,流寓本市。其魂封于此墙之下,永世不得出。”
苏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守书人苏伯庸立。”
爷爷。
是爷爷把赵存忠封在墙里的。
不是陪葬。
是封在这里。
就在书店门口。
守了四十七年。
苏辞盯着那面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墙里封着赵存忠的魂……
那棺材里那个缠着红绳的人是谁?
沈夜?
不对。
沈夜刚从墙里那扇门走出来。
那棺材里那个——
苏辞猛地转身,冲进屋里。
他蹲在沈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根红绳还在。
铜钱还在。
开元通宝。
沈夜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干什么……”
苏辞盯着那枚铜钱,盯着那只苍白的手,盯着那张惊恐的脸。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棺材里的人是谁?”
沈夜愣住了。
“什么……棺材?”
“我爷爷的棺材里。”苏辞一字一顿,“有一个人。蜷缩在里面,缠着红绳,系着铜钱。他说他叫沈夜。”
沈夜的眼睛睁大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茫然和恐惧之外的东西——
是震惊。
是困惑。
还有一丝——
恐惧。
“不……”他喃喃地说,“不可能……”
“那个人不是我……”
“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呢喃:
“一千三百年……”
“我一直在那扇门后面……”
“从没出去过……”
苏辞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如果沈夜一直在这面墙里。
那棺材里那个是谁?
那个跟他说话的人是谁?
那个说“我等了你七年”的人是谁?
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推土机开始拆了。
第一面墙倒下的是隔壁王婶的包子铺,砖石碎裂的声音像打雷一样传过来。
老刘在门口喊:“小苏!最后三分钟!再不出来我们强制清场了!”
苏辞站起来。
他看着沈夜。
沈夜缩在墙根下,整个人抖成一团。
他又看着那面墙。
墙上那道裂缝还在,但里面的光已经灭了。
他又看着门外。
推土机越来越近。
三分钟。
他只有三分钟。
苏辞咬了咬牙,做出一个决定。
他转过身,朝老刘走过去。
“刘主任。”
“你说。”
“那面墙——”苏辞指着书店左手边那面青砖墙,“是你答应我爷爷要留的,对吧?”
老刘点了点头。
“对。”
“好。”苏辞说,“我同意拆。”
老刘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意外。
“你同意?”
“对。”苏辞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苏辞指了指书店里面。
“那里面那个人,我带走。”
老刘犹豫了一下,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沈夜缩在墙根下,整个人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他是谁?”
“我远房表哥。”苏辞面不改色,“精神有点问题,一直在我爷爷这儿养病。我爷爷走了,我得接他回去。”
老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五分钟之内,把人带走。”
苏辞转身冲进屋里。
他蹲在沈夜面前,抓住他的胳膊。
“起来。”
沈夜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去……去哪儿?”
“不知道。”苏辞说,“但你不能留在这儿。”
他用力把沈夜拉起来。
沈夜的脚踩在地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被关了一千三百年,肌肉早就萎缩了,站都站不稳。
苏辞架着他,一步一步朝门口走。
沈夜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活人,看着那台巨大的推土机——
“不……我不去……”
他开始挣扎。
“他们会把我关起来……会钉钉子……会灌水银……”
苏辞没有松手。
他架着沈夜,一步一步走出门。
阳光落在沈夜身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但他没有叫出声。
只是闭上了眼睛。
苏辞架着他,穿过老刘和那些穿制服的人,穿过推土机和施工队,走到老街对面的人行道上。
他把沈夜放在路边的长椅上。
沈夜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还在发抖。
苏辞站在他旁边,回过头。
渡念阁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
那面青砖墙上,那行小字还在。
“赵存忠,光绪十七年举人,改姓为周,流寓本市。其魂封于此墙之下,永世不得出。”
苏辞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军的执念化解的时候,那本《登科录》上出现了一行小字:
“周军,市中医院内科医生,卒于辛丑年三月十七。执念已消,归于轮回。”
如果周军的执念消了,归于轮回了。
那赵存忠呢?
他的魂还封在这面墙里。
如果他的执念也能消——
苏辞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那道金色的印记还在。
比之前更亮了。
而且——
又多了一条分支。
指向那面墙。
苏辞攥紧了拳头。
“轰——”
推土机撞上了渡念阁的墙壁。
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那面青砖墙晃了一下。
墙上那行小字,忽然亮了起来。
金色的光。
和手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苏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面墙里——
有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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