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沿着城墙根走回蠹简斋的时候，魏无咎已经回来了。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摞旧书，正在用湿布一本一本地擦。看见苏辞从街那头走过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送走了？”
苏辞点了点头。他在魏无咎旁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渡魂录，翻到刚写的那一页。墨迹还没干透，“白衣”两个字在纸面上微微发鼓，像刚种下去的种子。
“白衣。光绪二十六年。十六岁。”
魏无咎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里的书放下，接过渡魂录，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他的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苏辞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光绪二十六年，”魏无咎的声音很轻，“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在琉璃厂的一家书铺里当学徒。五月，拳民烧了教堂，杀了洋人。六月，洋人的兵打进来了。街上乱了，东交民巷的枪声响了三天三夜。书铺的老板关了门，让我们躲在铺子里，别出去。”
他把渡魂录递还给苏辞，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着镜片。
“我躲在铺子里，听见外面的声音。跑的声音，喊的声音，哭的声音。后来没声音了。我从门缝里往外看，街上没有人了。只有死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苏辞。
“我活下来了。她没活下来。”
苏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渡魂录塞回背包里，站起来，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掉的镜子。
“魏先生。”
“嗯？”
“你见过她吗？”
魏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槐树底下，蹲下来，摸着那块被磨光滑的石头。
“我见过。”他说，“一百二十一年前。我躲在书铺里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过一个小姑娘，穿着白裙子，在街上跑。她在喊她娘。我打开门想叫她进来，但她跑得太快了，一眨眼就没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苏辞。
“后来我死了，困在书里一百二十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条街上走了一百二十年了。”
苏辞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春天还没来，树叶还没长出来，但树枝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像一粒一粒的米。
“她找到家了。”苏辞说。
魏无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蠹简斋，从里面拿出两杯茶，一杯递给苏辞，一杯放在那块石头上。茶汤是琥珀色的，几片茶叶在杯底沉着。热汽从杯口升起来，在阳光下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苏辞坐在门槛上，捧着那杯茶，看着那杯放在石头上的茶。茶汽在风中飘着，飘到槐树的枝丫间，散了。
“魏先生。”
“嗯？”
“你信不信，她现在能看见你？”
魏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门槛上，捧着那杯茶，看着那块石头上的另一杯茶。茶凉了，茶汽没了，只有杯底的几片茶叶，安静地沉着。苏辞喝完茶，站起来，把那本渡魂录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白衣那一页。墨迹已经干了，“白衣”两个字嵌在纸面上，像嵌在石头里的刻痕。
“魏先生，你帮她写点什么吧。”
魏无咎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一百二十一年前，你见过她。你是最后一个活着见过她的人。”
魏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接过笔，在那页纸的底下，写了一行字。他的字很好看，工工整整的小楷，和爷爷的字不一样，但一样认真。
“白衣，十六岁，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卒于北京。其母不知名。其家不知处。唯门前一槐树，至今犹在。”
他把笔放下，合上渡魂录，递还给苏辞。
苏辞把书塞回背包里，站起来，走到那棵槐树底下。他把那块石头上的凉茶端起来，泼在树根上。茶水渗进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这棵树喝过这杯茶，就会记住。记住一百二十一年前，有一个女孩在树下等她娘叫她回家吃饭。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底下，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白色的裙子，披散的长发，赤着的脚。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喝。苏辞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蠹简斋的时候，魏无咎已经把那些旧书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他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在看。苏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魏先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魏无咎把册子放下，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爷爷把这间书店留给我了。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守书，守店，守这棵槐树。等你回来。”
苏辞愣了一下。“等我回来？”
魏无咎点了点头。“你不是要走了吗？”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该走了。北京的事情办完了，顾长风的刀找了，海东青的羽毛找了，徐福的魂散了，白衣的家找到了。他该回去了。回那座城市，回那条老街，回那间地底下的书店。那里有五十二盏灯等着他点亮第五十三盏。
“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魏无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守了一百二十年的人，已经习惯了离别。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来了，办了事，走了。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守书人都是这样。哪里有魂，就去哪里。停不下来的。”
苏辞站起来，背上背包。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魏无咎坐在桌前，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眼镜片上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睛。桌上的台灯亮着，橙黄色的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魏先生，我走了。”
魏无咎没有抬头。他翻了一页书，声音很平静。“走吧。路上小心。别丢了东西。”
苏辞转过身，走出蠹简斋，站在老城墙根底下。阳光从城墙的垛口照下来，在他脚边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青苔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旧书页一样的味道。他迈开步子，沿着城墙根往南走。走了大约一百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蠹简斋的门还开着，魏无咎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朝他挥了挥手。苏辞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出老城墙根，走到大街上。街上的车很多，人很多，声音很杂。他在人群里穿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他口袋里装着三枚铜钱、一块石头、一根骨头，背包里装着七本书、一本渡魂录，手背上刻着八颗星星。他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背着普通的背包，走在普通的街上。但他知道，他不普通。他是第八代守书人。
他走到火车站，买了票。下午三点的车，硬座，一千一百公里，十四个小时。和来时一样。他坐在候车厅里，把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书页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手背上的印记里传出来的。
“第八代守书人，苏辞。渡魂七。程破虏，沈夜，顾长风，海东青，魏无咎，徐福，白衣。”
七个人的声音，七代守书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像七盏灯同时被点亮，像七颗星星同时出现在夜空中。然后他们安静了，像睡着了一样。苏辞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冬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爷爷翻书页的声音。
检票了。他站起来，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个穿过闸机，背影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里。他把车票塞进闸机，闸机“嘀”了一声，吐出一截打印纸。他拔出来，看了一眼——座位号，7车053号。和来时一模一样。他笑了一下，把车票装进口袋，走进通道。
火车已经停在站台上了。绿皮车，老式的那种，车身漆面斑驳，车窗上蒙着一层灰。他找到7号车厢，挤上去，找到053号座位。靠窗。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掏出那本渡魂录，翻到白衣那一页。纸面上的字在发着微光，很淡，像隔了一层纱。他把手指按在“白衣”两个字上，感觉到它们在轻轻震动，像心跳。
火车动了。站台缓缓往后退，退到后面，退到远处，退成一个点，然后消失。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农田。麦子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树站在田埂上，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
苏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梦里，他又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白衣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汽从杯口升起来，飘到槐树的枝丫间。树枝上开满了白色的花，很香。
白衣抬起头，看着他，笑了。“槐花开了。”她说，“夏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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