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急。
“小苏?小苏!我知道你在里面,灯亮着呢!”
苏辞下意识地把《太祖长拳》塞进身后的纸箱里,又用两块抹布盖住。做完这一切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藏一本书?对面只是个拆迁办的主任,又不是来抓赃的。
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
就好像那本书里的秘密,不能被任何活人看见。
白泽早就没了踪影,《山海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封面上的字迹模糊得像是从来没亮过。苏辞甚至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直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那道被铁钉划出的伤口还在,但血已经不流了。
伤口的边缘,隐约能看到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里渗出来,在他皮肤上烙下了一个印记。
“来了来了!”
苏辞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插销。
门外的夜风裹着老街的灰尘味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拆迁办老刘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捏着一只手电筒,脚边还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卷尺,一个捧着平板电脑,一看就是来量面积的。
“哎呀,大晚上的打扰你。”老刘满脸堆笑,一边说一边往门里挤,“这不是明天临时加了个会嘛,怕耽误你事儿,干脆今晚先把手续办了——”
他的脚刚跨过门槛,忽然顿住了。
苏辞注意到,老刘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看到旧书店的嫌弃,也不是看到满屋子灰尘的皱眉——而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警觉。
“刘主任?”
“哦,没事没事。”老刘收回目光,干笑了两声,“就是想起你爷爷了。老爷子生前啊,最讨厌我进他这店。每次我来,他都坐在那把藤椅上,也不说话,就拿眼睛盯着我。”
他回头看了苏辞一眼,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跟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苏辞没接话。
他把门推开,让老刘和两个年轻人进来。卷尺男和平板男倒是没什么异常,一个蹲在地上量进深,一个举着平板拍照片,嘴里念叨着“建筑面积三十二平”“层高不够”“墙体老化”之类的词。
老刘却没急着干活。
他在书架之间慢慢踱步,手指偶尔拂过那些发霉的书脊,动作很轻,不像是在检查,倒像是在……抚摸。
“你爷爷这人啊,怪。”他忽然开口,“我在拆迁办干了十五年,这条街上一百零三户,就他一个死活不肯签字的。”
“他不签,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老刘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小苏,你真这么想?”
苏辞皱眉:“不然呢?”
老刘没回答,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着。
“你爷爷守这间书店,守了四十七年。”他慢悠悠地说,“四十七年里,这条街换了七任书记,修了三次路,拆了两轮棚户区——哪一次不是把补偿款堆到他门口?他不松口。”
“你知道他最后怎么签的字吗?”
苏辞一愣。
他记得律师说过,爷爷去世前一个月,亲自去拆迁办签了同意书。苏辞一直以为那是老人终于想通了。
“他怎么签的?”
老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他跟我要了一面墙。”
“什么墙?”
“就是你们书店大门左手边那面青砖墙。”老刘指了指门口的方向,“他说,‘房子你们可以拆,但这面墙得留着,嵌在新建的商业楼里,不许动一块砖’。”
“我当时以为他脑子糊涂了。一面破墙,值几个钱?”
“后来我查了查——”
他顿住了。
平板男这时候凑过来,把屏幕递到老刘面前:“刘哥,量完了,数据都对。”
“行,你们先出去等我。”
两个年轻人应声离开,门被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苏辞和老刘,还有满墙沉默的古籍。
老刘把烟塞回口袋,抬头看着苏辞,眼睛里忽然没了之前的热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辞从未在活人脸上见过的——认真。
“我查了那面墙。”
“老街清末的时候是个书院,那面墙是书院的后壁。光绪年间,书院里出过一个举人,姓赵。”
苏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姓赵。
光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塞着《太祖长拳》的纸箱。
老刘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那个赵举人后来外放做官,具体去了哪儿我不清楚。但你爷爷坚持要留那面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开旧书店的老头,跟一百多年前的举人能有什么瓜葛?”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他守的不是书。”
“他守的是书里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
老刘回过头,冲苏辞挤了挤眼,那表情又变回了之前那个油腻腻的拆迁办主任:
“我就不问了。老爷子走了,你是他孙子,该你知道的,你早晚会知道。”
“不该我知道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书架:
“我一个凡夫俗子,还是别掺和了。”
门关上了。
老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老街的夜色里。
苏辞靠在藤椅上,半天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词:光绪、赵举人、那面墙、赵存忠。
如果老刘说的那个赵举人,就是程破虏口中的叛徒赵存忠——
那爷爷早就知道这件事。
爷爷守了这间书店四十七年,不是为了那些书,也不是为了那条街。
他是在守一个人。
不,是在守一个鬼。
苏辞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朝左手边看去。
那面青砖墙静静地立在月光下,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砖缝里长着几簇野草。乍一看,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老墙。
但他凑近了才发现——
墙根的青石板上,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但他用手指沿着凹槽摸了一遍,还是辨认出了那八个字:
“赵门存忠,永镇此地。”
苏辞的手指僵住了。
赵存忠。
叛徒。
被爷爷亲手封在了这面墙里。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念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书架上跳了下来。
苏辞猛地回头。
渡念阁的灯还亮着,书架依旧沉默,纸箱也好好地堆在墙角。
但《山海经》的位置变了。
它之前是竖着插在书架第三层的,现在却平躺着,封皮朝上,像是被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从架子上抽了出来。
而封面上那团模糊的字迹,此刻正缓缓渗出一行新的文字:
“他撒谎了。”
“那面墙里,什么都没有。”
苏辞的脊背蹿起一阵凉意。
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背脊撞上了门框。
而《山海经》的封皮上,那行字还在继续浮现,一笔一画,像是在用指甲慢慢刻出来的:
“真正的赵存忠——”
“在你爷爷的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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