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盯着《山海经》封皮上的那行字，足足愣了五秒钟。
真正的赵存忠，在你爷爷的棺材里。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张了张嘴，想喊白泽出来问个清楚，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而那行字在出现之后，又开始缓缓消散。墨迹像融化的雪水一样往下淌，顺着书脊流到地板上，渗进砖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等苏辞回过神来，《山海经》已经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泽！”
他终于喊出了声。
没有回应。
苏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架前，抓起那本《山海经》，翻开封面。里面就是普普通通的古籍——泛黄的纸页，竖排的繁体字，偶尔夹杂几幅模糊的山川地理图。没有神兽，没有会动的文字，也没有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白泽！你出来！”
他使劲拍了拍书页，又抖了抖，甚至凑近书脊闻了闻——除了陈年纸张的霉味，什么也没有。
那东西不出来了。
苏辞把《山海经》摔在藤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落了灰的地板上。
他需要理一理思路。
第一，爷爷守了这间书店四十七年，不是为了书，是为了封住某个东西。
第二，老刘说那面青砖墙里“永镇”着赵存忠。
第三，白泽——或者说《山海经》——告诉他，墙里是空的，真正的赵存忠在爷爷的棺材里。
第四，爷爷的棺材，七天前已经下葬了。
苏辞猛地直起身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六声，对面才接起来。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疲惫，还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气，“谁啊？”
“二叔，是我，苏辞。”
“哦，小辞啊。”对方打了个哈欠，“什么事？这大半夜的……”
“我想问问我爷爷下葬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当时是谁封的棺？棺材里除了爷爷，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了。
苏辞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辞，”二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你……你是不是在书店里看到了什么？”
苏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二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就是……”二叔顿了顿，“你爷爷临走前交代过，说那间书店的事，让你别管太多。能搬就搬，能拆就拆，别回头。”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原话。”二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小辞，听二叔一句劝，明天一早你就走，别留在那条街上。你爷爷一辈子都没搞明白的事，你掺和进去——”
电话断了。
不是挂断，是那种信号被生生掐断的“嘟——”长音。
苏辞再拨过去，提示音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窗外，老街的夜风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平息的风停，而是像被人用手按住了一样——瞬间、彻底、连树叶都不再晃动。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苏辞慢慢转过身，看向渡念阁的深处。
藤椅还在原地，《山海经》还躺在上面。
但书架变了。
准确地说，是书架上的书变了。
之前它们只是安静地挤在一起，像一排沉默的老人。但现在——它们全都在看他。不是比喻，不是错觉。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浮现出一只眼睛，有的在正中间，有的藏在字缝里，有的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轮廓。
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有的浑浊如死水，有的锐利如刀锋。
但它们看向的方向，完全一致。
——都盯着苏辞。
苏辞的后背紧贴在门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门把手。
“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的眼睛同时眨了一下。
然后，书架最底层，一本不起眼的薄册子自己滑了出来。它没有摔在地上，而是悬浮在半空，书页一页一页地翻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苏辞看清了封面上的字：《苏氏家谱》。
他的。
不，是爷爷的。
家谱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一页原本应该是空白的，但此刻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墨迹新鲜得像是刚沾上去的。
苏辞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苏伯庸，卒于甲辰年腊月十九。葬于北邙山第七公墓，乙区三排十七号。”
“棺内随葬品：青布寿衣一套，木梳一把，铜钱七枚——”
“以及，活人一个。”
活人一个。
这四个字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刻进去的，纸面都被划破了，边缘翘起细小的毛刺。
苏辞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猛地松开门把手，朝那本家谱扑过去。但他的手还没碰到书页，所有的眼睛同时熄灭了——书架恢复了原样，家谱“啪”地掉在地上，封皮上的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渡念阁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辞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蹲下身，捡起那本家谱，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没有墨迹，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苏辞盯着那张空白的纸，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书架站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件事。
爷爷下葬那天，他站在墓坑边上，看着棺木被缓缓放下去。
棺材是松木的，很重，四个壮汉抬着都费劲。
当时他以为是木材厚实，没多想。
但现在——
他忽然意识到，那口棺材的底部，似乎多了一层隔板。
而他隐约记得，棺材落进墓坑的时候，从里面传来过一声极其细微的……敲击声。
“咚。”
像是有人在轻轻叩木板。
苏辞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北邙山第七公墓，在城东三十里外。
此刻是凌晨一点。
他抓起藤椅上的外套，推开了渡念阁的大门。
夜风重新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苏辞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而在他身后，渡念阁最深处的阴影中——
一双不属于任何书页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它看着苏辞远去的方向，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在空无一人的书店里响起。
不是从书里传来的。
是从地板下面。
从青砖底下。
从不知道多深的黑暗里：
“去吧。”
“去看看你爷爷……到底替你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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