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东快速路上飞驰,窗外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像一排烧尽了的香火。
苏辞坐在后座,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导航上显示距离北邙山第七公墓还有十二公里,预计需要二十分钟。他盯着那个不断缩短的数字,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家谱上那四个字——活人一个。
活人。一个。在棺材里。
谁?
是赵存忠被爷爷封进了棺材陪葬?还是……别的什么人?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小伙子,大半夜的去公墓啊?”
“嗯。”
“看亲戚?”
“算是。”
司机咂了咂嘴,没再说话,但手指悄悄按了一下中控锁,把四个车门都锁上了。苏辞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在意。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到墓地,看看爷爷的棺材到底藏着什么。
车子下了快速路,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乡道。两边的白杨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树梢在夜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前面我可不开了啊。”司机减速,“第七公墓那条路太窄,调不了头。我只能把你放到岔路口,你自己走进去。”
“行。”
车停了。苏辞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皱了皱眉。公墓附近有檀香不奇怪,但这个味道太淡了,淡到不像是烧给死人的,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
司机掉头之前,摇下车窗,犹豫了一下,还是多说了一句:“小伙子,这公墓去年就封了,不让进人。你要是非去……别往深处走。”
“封了?为什么?”
司机没回答,一脚油门,尾灯消失在黑暗里。
苏辞站在原地,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路边的指示牌。牌子上蒙着一层灰,但字迹还能看清:“北邙山第七公墓,前方200米。”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路确实是窄,两边的杂草都快长到膝盖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照出路边东倒西歪的石碑——不是墓碑,是界碑,上面刻着公墓的区域编号。苏辞注意到,乙区的界碑被什么东西砸断了,断口处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他加快了脚步。
公墓的大门口拉着一道生锈的铁栅栏,上面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园区维护,暂停开放。”铁栅栏的锁已经被人撬开了,链子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锁头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不,不是锈迹。
苏辞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
那是血。干透了的,从锁孔里渗出来的血。
他胃里一阵翻涌,强迫自己站起来,侧身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乙区在三排。
公墓的布局很简单,一排一排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列列沉默的士兵。但苏辞走了不到五十米就发现不对劲——这里的墓碑,大部分都碎了。不是风化剥落的那种碎,而是被人用重物砸开的,碑面上的名字和照片糊成一团,碎渣散了一地。
谁干的?
他踩过一地狼藉,找到了乙区的指示牌。三排十七号,在最高处,靠近山坡的尽头。
苏辞开始往上爬。
脚下的台阶裂了好几道缝,砖缝里长满了黑苔藓,踩上去又湿又滑。他爬了大约五分钟,终于在一片坍塌的矮墙后面,找到了十七号墓。
然后他停住了。
墓碑还在,上面刻着“苏伯庸之墓”五个字,旁边是爷爷的生卒年月。但墓碑后面的坟头——塌了。整个墓穴像是从下面被什么东西拱开了一样,泥土翻涌到四周,露出底下那口松木棺材的一角。
棺材盖没有完全打开,只是被顶起了一条缝。
大约三指宽。
苏辞跪在泥地上,把手电筒对准那条缝隙。
光束钻进去,照亮了棺材内部的一小片空间。他看见了青布寿衣的袖口,看见了爷爷枯瘦的手指,看见了那七枚铜钱散落在枕边——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样东西。
一只手。
一只不属于爷爷的手。
那只手从棺材的最深处伸出来,五指张开,指尖抵在棺材盖的内侧,像是曾经用力推过什么。手背上没有老年斑,没有皱纹,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指甲却修剪得整整齐齐,仿佛它的主人还活着——不,不对。
苏辞看见了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细密的红绳。
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
铜钱的正面朝上,手电筒的光照上去,映出四个字——
“光绪通宝。”
苏辞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光绪。
赵存忠。
光绪十七年《登科录》。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就在这时,那口棺材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嘎——”
不是人声。是木头被挤压的声响。
棺材盖又往上顶了一寸。
苏辞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绊在一块碎石上,整个人摔倒在泥地里。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束胡乱地扫过四周,照出一片混乱的影子。
等他重新抓起手机,把光柱对准棺材的时候——
那只手不见了。
棺材盖也恢复了原样,严丝合缝地盖在棺身上,仿佛从来没有被顶开过。
苏辞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盯着那口棺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爷爷下葬的时候,他亲眼看着棺盖被合上的。当时棺材里只有爷爷一个人,没有任何陪葬品——除了那七枚铜钱。
那只手,不可能是事先放进去的。
那就是说——
它是在棺材入土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或者,自己爬进去的。
苏辞挣扎着站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他决定不再犹豫,必须把棺材盖打开,看个清楚。
他朝棺材迈出一步。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很轻,很脆。
“咔。”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苏辞猛地转身。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坍塌的矮墙,扫过碎裂的墓碑,扫过山坡上一排排东倒西歪的石碑——
然后停住了。
在乙区第三排的尽头,距离他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座墓碑前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脊背微微佝偻,两只手背在身后。月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苏辞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字:
“爷爷?”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
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
手指缓缓张开,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苏辞看清了上面的字。
不是“光绪通宝”。
是“开元盛世”。
那是唐朝的钱。
而在他看清那枚铜钱的瞬间,他身后那口棺材里,传来了一个陌生的、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苏伯庸的孙子。”
“我等了你……七年了。”
苏辞僵在原地。
前后两个声音,一个是死去的爷爷,一个是棺材里的陌生人。
而他站在中间,进退不得。
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枚铜钱,从人影的掌心滑落,坠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公墓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像一声钟。
又像一句遗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