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希文在楼下等他。
陆鸣以为又是晨跑，但陈希文没往江边去，而是拐进了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巷子。
“今天不跑步？”陆鸣跟在他后面问。
“今天有别的安排。”陈希文头也不回地说，“练了一个月桩功，该见见血了。”
陆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见血？”
陈希文没回答。他带着陆鸣穿过几条巷子，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里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他们一直往下走——不是往上，是往下。
地下一层，地下二层，地下三层。
到了第三层，陈希文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光亮，还有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撞击。
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人群的欢呼和叫骂。
走廊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废弃的停车场改的，灯管歪歪斜斜地挂在顶上，照着中间一个用铁链围起来的擂台。擂台周围挤满了人——什么样的都有，纹身的光头，穿着西装的白领，浓妆艳抹的女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学生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擂台。
台上两个人正在打。一个膀大腰圆，光着的上身纹着一只老虎；另一个瘦得像竹竿，但动作极快。老虎一拳砸过去，竹竿躲开，回了一脚，踢在老虎的肋骨上。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人群都能听见。老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竹竿追上去，又是一脚。
老虎倒下了。
人群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有人在大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数钱——他们在赌。
陆鸣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那个倒下的人。他的左眼微微发热。他看见了。
老虎身上，有一团灰黑色的东西。不是蛇形，而是一团模糊的、像烂泥一样的虚影，糊在他的后背上。那东西在蠕动，在吞噬他的气血。
“看到了？”陈希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到了。他身上有东西。”
“那是‘泥鬼’。”陈希文说，“最低级的污染物之一。这个打拳的人已经被污染得差不多了，再过一个月，他就会彻底失控，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陆鸣看着老虎被人拖下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知道吗？”
“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陈希文说，“知道的那部分，以为自己在获得力量；不知道的那部分，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打了几场就伤了身体。”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这里叫‘深坑’。临江最大的地下拳场。来这儿打拳的人，一半是被污染者，一半是普通人。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拳场的真正目的，不是打拳，不是赌博——是喂养。”
“喂养？”
“‘祂’们需要污染来壮大自己。污染越多，‘祂’们的力量就越强。地下拳场的血腥、愤怒、恐惧、绝望，都是最好的养料。那些被打败的人，身上的污染会被胜利者吸收，然后通过那条线，传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陆鸣想起了赵无极身上那条蛇形虚影背后的线。一模一样。
“你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看比赛。”陆鸣说。
陈希文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也该打一场了。”
陆鸣沉默了很久。
“我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打？”
陈希文看着擂台，目光很深。
“因为闭门造车没用。你练一个月桩功，不如在这里打三分钟。真正的武道，不是站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在生死边缘，你才知道自己是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号码牌，递给陆鸣。
“27号。下一场，你上。”
陆鸣接过号码牌，手指有点僵。
“如果我不打呢？”
“那就回去。”陈希文说，“继续站桩，继续泡药浴，继续当一个只会理论不会实战的修行者。等哪天赵无极找上门来，你还会像昨天一样被打。”
他看着陆鸣的眼睛。
“你自己选。”
陆鸣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号码牌。27号。铁片做的，边缘都磨圆了，不知道多少人拿过。
他想起昨天在食堂，赵无极的拳头砸过来的时候，他明明看见了那条蛇，看见了它每一次攻击的轨迹，但他的身体跟不上。他知道该怎么躲，但腿就是慢半拍。他知道该怎么还手，但手就是抬不起来。
不是力量不够，是没打过。是不敢打。
“我打。”陆鸣说。
陈希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记住三点。”他说，“第一，这里没有规则。踢裆插眼都可以，怎么活下来怎么来。第二，不要硬拼，你拼不过他们。用你的眼睛，看破他们的弱点。第三——”
他顿了顿。
“如果他身上有污染，不要碰。让裁判来处理。”
陆鸣点了点头。
擂台上，上一场的胜者正在接受欢呼。那个竹竿一样的瘦子，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老虎的。他高举双手，嘴里喊着什么，人群跟着起哄。
裁判把竹竿推下去，拿起话筒。
“下一场！27号对18号！27号是新来的，18号——”
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18号是‘屠夫’！屠夫！屠夫！”
陆鸣看见一个人从对面爬上擂台。
两米高，至少两百斤，光着上身，皮肤上全是伤疤。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延伸到右下巴的刀疤，把鼻子都劈成了两半。他站在擂台上，像一堵肉墙。
陆鸣的左眼开始剧烈发热。
他看见了。
屠夫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污染。那些东西像蛆一样在他皮肤下面蠕动，在他的肌肉纤维里钻来钻去。他的脊椎上，一条粗大的黑色虚影像蟒蛇一样缠绕着，一端扎进他的后脑，另一端消失在虚空里。
这不是普通的污染。这是被精心培养的“容器”。
陈希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拳手，他是被专门喂出来的。他的力量和速度都远超正常人。”
陆鸣咽了口唾沫。
他爬上擂台。
人群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嘲笑。
“这是哪儿来的学生仔？”
“来送死的吧？”
“屠夫！撕了他！”
屠夫低头看着陆鸣，像看一只蚂蚁。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小朋友，走错地方了吧？”
陆鸣没说话。他的左眼在发热，在发烫，所有的信息都在往脑子里涌——屠夫身上的污染分布，黑色虚影的走向，每一次呼吸时肌肉的收缩。他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但他的身体跟得上吗？
裁判举起手。
“开始！”
屠夫像一辆卡车一样冲过来。
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两百斤的身体，冲刺起来像一头犀牛。拳头带着风声砸下来，直奔陆鸣的脑袋。
陆鸣看见了一切。他看见了屠夫右肩肌肉收缩的角度，看见了拳头落下的轨迹，看见了左肋下面一个拳头大的空档——那是污染的薄弱点，是所有虚影没有覆盖到的地方。
他的大脑发出了指令：躲开这一拳，然后攻击那个空档。
但身体没有跟上。
他的脚刚刚开始动，拳头已经到了。
“砰——”
陆鸣被一拳打飞出去，撞在铁链上，弹回来，摔在擂台边缘。嘴角的血喷出来，左脸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响。
人群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涌来。
“屠夫！屠夫！屠夫！”
陆鸣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他的左眼还在发热，还能看见——屠夫转身了，又冲过来了。
他撑起身体。
来不及了。
屠夫的拳头又到了。
这一次，陆鸣没有躲。他蹲下去，抱住头，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骨头发出咔嚓一声——不知道是裂了还是脱臼了。剧痛从左肩蔓延到全身。
他又被打飞了。
这一次摔得更远，滚到了擂台另一边的铁链上。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擂台上。
“站起来啊！小朋友！”
“别打了！躺下装死吧！”
陆鸣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左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但他的右眼——他的右眼还能看见。
他看见屠夫站在对面，没有急着冲过来。他在笑。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陆鸣的左眼还在发热。它还在工作。它还在告诉他——那个空档还在。左肋下面，拳头大的地方，没有被污染覆盖。
但他打得到吗？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认输吧。”陈希文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很平静，没有感情，“你打不过他的。”
陆鸣趴在地上，听见了这句话。
他想起昨天在食堂，赵无极的拳头。想起那些看热闹的人，想起那些拍视频的手机，想起林清雪冲进来挡在他面前。
他不想再被挡了。
他不想再当那个被打的人。
陆鸣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左肩在疼，左脸在疼，浑身都在疼。但他站起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秒。
屠夫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更狰狞。
“有种。”
他又冲过来了。
这一次，陆鸣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看着屠夫冲过来。左眼在疯狂发热，屠夫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每一块肌肉的收缩，都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播放。
他看见了那个空档。
还是那个位置。左肋下面，拳头大的地方。
但他不需要打那里了。
他的左眼看见了另一个东西——屠夫右脚的落地角度偏了半寸。因为他的右膝受过伤，每次发力都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个位置。这一点点偏差，导致他每一次冲刺，身体都会在最后零点三秒向右倾斜五度。
五度。
这就是破绽。
屠夫冲到面前，右拳挥出。
陆鸣没有躲。他往前冲了一步，不是后退，是往前。他冲进了屠夫的怀里，冲进了那个五度的夹角里。屠夫的拳头从他头顶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陆鸣的右拳砸了出去。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就是一拳。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拳，砸在屠夫的左肋下面——那个没有被污染覆盖的地方。
拳头砸进去的时候，陆鸣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击打硬物的感觉，而是一种穿透。他的拳力穿过了皮肤，穿过了肌肉，穿过了肋骨，直接打在了里面的东西上。
屠夫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然后他张嘴，吐出一大口黑血。
人群彻底安静了。
屠夫又退了一步，腿开始发抖。他身上的污染在剧烈波动，那些蛆一样的东西疯狂蠕动，那条缠绕在脊椎上的黑蛇发出无声的嘶吼。
“你——你干了什么——”
屠夫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低沉，不像人的声音。
他身上的污染在失控。
那些东西从他皮肤下面钻出来，在他身体表面扭曲、膨胀、炸裂。黑色的脓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擂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人群开始尖叫。
“怪物！他是怪物！”
“快跑——”
人们四散奔逃，桌椅翻倒，酒杯摔碎，整个地下拳场乱成一团。
屠夫跪在擂台上，身体开始变形。他的骨骼在咔咔作响，肌肉在膨胀，皮肤在撕裂。那团黑色的污染正在吞噬他，把他变成另一种东西。
陆鸣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左眼疼。
疼得要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眼眶里搅。眼泪流下来，是红的——他在流血泪。
屠夫的身体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了。他的四肢反向弯折，脊椎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擂台上。那张脸还在，但已经不像是脸了——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张得很大，发出一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杀了你……杀了你……”
陈希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陆鸣身边。
他看了一眼屠夫，叹了口气。
“来不及了。”
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对着屠夫的眉心凌空一点。
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从他的指尖射出。陆鸣的左眼捕捉到了——那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劲气，像一根针，刺进屠夫的眉心。
屠夫的身体猛地僵住。
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他整个人软下去，倒在擂台上，一动不动。
身上的污染在消散。那些黑色虚影像烟一样升起来，扭曲着，挣扎着，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只剩一具蜷缩的、扭曲的尸体。
整个地下拳场安静得像坟墓。
陈希文转过身，看着陆鸣。
“走吧。”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擂台上那滩黑色的血，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
他赢了。
但他一点都不高兴。
他跟着陈希文往外走。经过人群的时候，没人敢看他。那些刚才还在嘲笑他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
走到楼梯口，陆鸣停下来。
“他死了。”
陈希文没回头。
“他早就死了。”声音很平静，“被污染成那样，已经没救了。你那一拳，只是加速了过程。”
他转过身，看着陆鸣。
“你做得很好。第一场实战，就找到了对手的破绽。这很难得。”
陆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指关节破了，血还在流。
“下次。”他说，“我不想再打了。”
陈希文沉默了很久。
“你会打的。”他说，“因为你不打，死的人会更多。”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陆鸣站在楼梯间，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想起屠夫最后那张扭曲的脸，想起那声不像人类的声音，想起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
他赢了。
但这座城市底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屠夫？还有多少像赵无极一样，被污染却不自知的人？还有多少像老虎一样，正在慢慢变成怪物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楼梯间昏暗的灯光。
左眼已经不疼了。但那个声音，那个从封印之门传来的呼唤，又在他脑海里轻轻回荡。
这一次，它没有叫他的名字。
它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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