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坑回来的那天晚上，陆鸣发起了高烧。
不是普通的发烧。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五，但他的身体一会儿像掉进冰窟，一会儿像被架在火上烤。左眼眼眶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一下一下的，跟着心跳的节奏。
陈希文来了一趟，看了看他的眼睛，把了把脉，说了一句“正常反应”，留下两包药就走了。
陆鸣躺在床上，裹着两层被子，浑身发抖。室友们吓坏了，要送他去医院，他说不用，喝了药睡一觉就好。
迷迷糊糊中，他又看见了那个深渊。
这一次，那只眼睛没有闭上。它睁着，但不是完全睁开，只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亮的，是黑的——一种比黑暗更黑的黑，像黑洞，像虚无。
那个声音又来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从左眼眼眶里。
“你打得很好。”
陆鸣猛地惊醒。
后背全是汗，被子都湿透了。他坐起来，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烧退了。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卸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不疼了。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像第二颗心脏。
接下来的三天，陈希文没有安排任何训练。只说让陆鸣休息，让身体适应新的变化。
陆鸣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回宿舍。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左眼，确实不一样了。
以前，他需要集中注意力、需要左眼发酸发热，才能看见那些东西。现在，只要他想看，随时都能看见。校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大叔，后颈上趴着一只灰白色的孽婴，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残留着一团淡蓝色的虚影——那是上一个看书的人留下的执念；食堂后厨的角落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蠕动，像一只被踩扁的老鼠。
他把这些都告诉了陈希文。
陈希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的左眼在进化。”他说，“‘瞑’的印记正在和你的身体融合。以前你只能被动地看见，现在你可以主动去看。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坏事是什么？”
“你看得越多，就越容易被‘祂’注意到。就像黑暗里，你打着灯笼，别人能看见你，你也能看见别人。但问题是——你看见的那些东西，有些也会回头看你。”
陆鸣想起那只灰白色的孽婴。它没有回头。但它会回头吗？
第四天晚上，陈希文让他去家里。
陆鸣推开门，发现客厅变了。折叠桌和椅子都被搬走了，地上铺了一层软垫。陈希文站在屋子中央，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光着脚。
“今天教你点新的。”陈希文说，“之前一个月，你练的是桩功，打的是基础。气血养起来了，身体也结实了。但光有这些不够。”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你知道武道修行分几个境界吗？”
“明劲、暗劲、化劲、抱丹、神境。”陆鸣说。这些他在镇魂塔的档案室里看过。
“对。明劲，就是你现在这个层次。一拳打出去，力量从肌肉发出，打在敌人身上，伤的是皮肉筋骨。你在地下拳场打屠夫那一拳，就是明劲。”
他收回右手，握拳。
“暗劲不一样。”
他轻轻一拳打在面前的空气里。
陆鸣什么都没听见。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但他的左眼看见了——陈希文的拳头周围，空气扭曲了一下。一道波纹从他的拳面扩散出去，像石子投入水面。
波纹撞在对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字，那个“镇”字。波纹碰到它的时候，整面墙都震了一下。不是墙在震，是墙里面的什么东西在震。
“暗劲打的是五脏六腑。”陈希文收回拳头，“明劲伤人筋骨，暗劲伤人内脏。明劲的力是从肌肉来的，暗劲的力是从气血来的。当你把全身的气血凝成一股，在接触敌人的一瞬间释放出去，那股力量会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骨骼，直接打在内脏上。”
他走到陆鸣面前。
“来，你打我一下。”
陆鸣愣了一下：“打你？”
“用全力。打我胸口。”
“不行吧——”
“让你打就打。”陈希文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鸣犹豫了两秒，深吸一口气，一拳打向陈希文的胸口。
拳头碰到他胸口的一瞬间，陆鸣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陈希文体内涌出来。不是反弹，不是抵挡，而是——他的拳力被吸了进去，然后弹了回来。
一股力量从陈希文的胸口反震出来，顺着他自己的拳头，一路往上，经过手腕、前臂、手肘，直达肩膀。
陆鸣整个人被弹飞出去，摔在地上，右臂又麻又疼，像被电击了一样。
“这就是暗劲。”陈希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当你打出明劲的时候，我用暗劲把力量反震回你的体内。你打我的力量，被我用暗劲加倍还给了你自己。”
陆鸣坐在地上，揉着发麻的手臂，目瞪口呆。
“怎么做到的？”
“气血。”陈希文说，“暗劲的本质，是对气血的控制。明劲用的是肌肉的力量，暗劲用的是气血的力量。当你的气血足够强大，足够凝练，你就可以在接触的一瞬间，把气血的力量灌入敌人体内。”
他走到陆鸣面前，蹲下来。
“想学？”
陆鸣点头。
陈希文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
“先别急。暗劲不是一天能学会的。你得先感受到自己的气血，然后学会控制它，最后才能用它来攻击。”
他指着地上的软垫。
“坐下。闭眼。感受你小腹里的那股气。”
陆鸣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一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小腹深处，那股温热的气息一直在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小溪，不急不缓。
“感觉到了。”他说。
“好。现在试着让它往上走。走到胸口。”
陆鸣集中注意力，想象那股气息从腹部升起来。
它动了。
很慢，但确实在动。像一条蛇，从腹部爬上来，经过胃部，到达胸口。
“到了。”
“让它分两路，走到你的双手。”
气息从胸口分开，往两边肩膀走，经过上臂、前臂，一直走到手掌。
陆鸣张开双手，低头看。
掌心红红的，比平时热。
“你感觉到了吗？”陈希文说，“那股力量就在你体内。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你以前不会用。暗劲的第一步，就是把气血凝聚起来，在体内自由运转。当你能在一秒之内，把全身的气血凝聚到拳头上，你就摸到暗劲的门槛了。”
他顿了顿。
“这个过程，有的人需要三年，有的人需要五年。你有一个优势——”
“左眼？”
“对。你能看见气血的流动。别人需要靠感觉去摸索，你可以直接看见。这会快很多。”
陆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红色慢慢消退，那股温热的气息也散开了。
“开始练吧。”陈希文说，“每天站桩之前，先花一个小时练气血运行。什么时候你能在一秒之内把气血凝聚到拳头上，我再教你怎么打出去。”
那天晚上，陆鸣练到凌晨两点。
很枯燥。就是闭上眼睛，感受气血，让它从腹部走到胸口，从胸口走到双手，再从双手回到腹部。一遍一遍，周而复始。
有时候气息走到一半就散了，有时候走到肩膀就拐了弯，有时候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每一次成功，他都能看见——用左眼看见——那股金色的气血在体内流动的轨迹。
它在血管里走，但不是跟着血液的方向。它有自己的路径，一条看不见的、只有气血能走的路径。
陈希文说，那叫“经脉”。
又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陆鸣在宿舍里练气血运行。室友们都去上课了，屋子里很安静。他闭着眼睛，感受那股温热的气息从腹部升起来，走到胸口，分两路，走到双手。
这一次，他试着加快速度。
气血在体内加速流动。从腹部到胸口，一秒。从胸口到双手，一秒。两秒。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红得像被火烧过，一股热气从手心里冒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轻轻一拳打在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不是很大，但整面墙都在震。墙皮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陆鸣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着墙上的痕迹。
不是明劲。明劲打不出这种效果。这也不是暗劲——暗劲他还没学会。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是气血的力量。
门突然开了。
陈希文站在门口，看着他，又看看墙上的痕迹。
“进步比我想的快。”
他走进来，走到墙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凹痕。
“再过一个月，你应该能摸到暗劲的门槛。”
陆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希文摆了摆手。
“先别高兴太早。气血运行只是基础，真正难的是打出去的那一下。你现在只是把气血凝聚在拳头上，但打出去的时候，还是明劲的发力方式。真正的暗劲，是在接触的一瞬间，把气血灌入对方体内。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时机控制——早一分，力量会散在空中；晚一分，力量就打在表面了。”
他走到屋子中央，转过身。
“来，我喂你几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希文让陆鸣一次次攻击，他一次次用暗劲把陆鸣弹飞。
每一次，陆鸣的拳头碰到陈希文的身体，就会被一股力量反震回来。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手臂往里钻，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第十次被弹飞的时候，陆鸣趴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
“感觉到了吗？”陈希文蹲在他身边，“这就是暗劲。你打我的力量，被我加倍还给了你。你用的力气越大，反震就越强。”
陆鸣擦了擦嘴角，爬起来。
“再来。”
陈希文看着他，点了点头。
又打了二十次。每一次都被弹飞，每一次都摔得更惨。但到了第二十五次的时候，陆鸣的左眼捕捉到了一个东西——
在拳头接触陈希文胸口的瞬间，他看见了一股金色的气血从陈希文的丹田涌出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穿过胸口，撞上他的拳头。
不是撞。是穿透。
那股气血像一根针，从陈希文体内射出来，穿过他的拳头，顺着手臂一路往上钻。
这就是暗劲。
陆鸣趴在地上，浑身酸痛，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我看见了。”他说，“你体内的气血是怎么走的。从丹田出发，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路线，直接到胸口。然后——”
“然后？”
“然后不是打出来的。是……喷出来的。像水管里的水，找到了一个出口，自己喷出来。”
陈希文沉默了很久。
“你能看见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异样。
“能。”
陈希文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鸣摇头。
“暗劲最难的地方，就是看不见。你不知道气血该怎么走，不知道在哪个时机释放，不知道对手的暗劲从哪个方向来。所有的武道家，都是靠感觉、靠经验、靠无数次的失败去摸索。”
他顿了顿。
“但你能看见。你能看见对手的气血走向，能看见暗劲的轨迹，能看见力量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他看着陆鸣的左眼。
“你那只眼睛，比任何天赋都珍贵。”
陆鸣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它不疼。只是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那天晚上，陆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看见的画面。
陈希文体内的气血运行路线，他记住了。那条路线和他自己用的不一样——更短，更直接，像一条从丹田直通胸口的隧道。
他试着把自己的气血沿着那条路线走了一遍。
不行。走到一半就堵住了。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它。
他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第四次的时候，左眼突然发热。他看见那条路线上的阻碍——是一团灰黑色的东西，堵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块石头。
污染？
不对。那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他自己的。是长期不锻炼、饮食不规律、熬夜打游戏积累下来的浊气。气血在体内运行的时候，会被这些东西挡住。
陈希文说过，这就是为什么需要药浴——药材的药力可以帮助打通这些堵塞的地方，让气血运行更顺畅。
陆鸣叹了口气，放弃尝试，闭上眼睛睡觉。
但那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暗劲。气血。穿透。
他要学会这个。
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
他想起了屠夫。想起了那些被污染的人。想起了林清雪的姐姐。
他不想再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
陆鸣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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