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陆鸣接到林清雪的消息。
“八点,学校东门。有任务。”
陆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是他加入镇魂塔以来第一次正式任务。陈希文没提过这事,林清雪也没提前打招呼。他回了一个“好”,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出了门。
东门口,林清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融在夜色里。看见陆鸣,她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转身往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SUV走去。
“上车。”
陆鸣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还有两个人——驾驶座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后座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陆鸣,新来的预备成员。”林清雪简单介绍,“这是老刀,镇魂塔临江分部的行动组成员。这是阿九,情报组的。”
老刀从后视镜里看了陆鸣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阿九摘下一边耳机,冲他笑了一下:“听说你把屠夫干掉了?”
陆鸣一愣:“你知道?”
“镇魂塔的情报网不是摆设。”阿九重新戴上耳机,“那一场打得不错,虽然差点被揍死。”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清雪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说正事。”
阿九收起笑容,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屏幕转向陆鸣。
“赵家名下的一个会所,叫‘兰桂坊’。表面上是高端私人会所,实际上是我们盯了很久的一个点。”屏幕上是一栋三层建筑的照片,外观是民国风格的红砖洋楼,门口停着几辆豪车。
“最近三个月,这个会所周边出现了十七起‘集体癔症’事件。”阿九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所有患者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幻觉、谵妄、暴力倾向。他们都说自己‘看见了神’。”
陆鸣的眉头皱了起来。
“致幻剂?”他问。
“普通的致幻剂不会造成这种污染残留。”阿九调出一张照片,是一个人手臂的特写——皮肤下面有黑色的纹路在蔓延,像树根,又像血管,“这是其中一名患者的污染检测结果。浓度很高,而且和赵家之前几个案子的污染样本高度吻合。”
林清雪接过话:“我们怀疑兰桂坊里有一个污染源。可能是邪神教会的据点,也可能是一个被污染的人。今晚的任务是潜入调查,确认污染源的位置和性质。”
“就我们四个?”陆鸣问。
“镇魂塔在临江的人手不够。”林清雪说,“而且这次只是调查,不是清剿。如果确认污染源,总部会派人来处理。”
老刀发动了车,黑色SUV滑入夜色中。
兰桂坊在老城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周围都是梧桐树,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洒在人行道上。会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耳朵里塞着耳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
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小巷里。阿九留在车里,负责监控和通讯。老刀、林清雪和陆鸣下了车,从后巷绕向会所。
“我从正面进。”林清雪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会员卡,“赵无极给过我一张,说是他们家的产业,让我有空来玩。我一直没用过。”
陆鸣看着她手里的卡,心里有些不舒服。
“老刀从侧面消防通道进。”林清雪继续说,“陆鸣,你在外面等。如果里面有问题,我会给你信号。”
“我进去。”陆鸣说。
林清雪看着他。
“我的左眼能看见污染。如果里面真的有污染源,我是最合适的侦察员。”
林清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跟在我后面,别说话,别乱看。”
他们从正门进去。保安看见林清雪手里的卡,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一个穿旗袍的接待小姐迎上来,笑容甜美:“林小姐,赵少吩咐过,您来了一定要好好招待。今天有特别的活动,在三楼,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活动?”林清雪的声音很淡。
“新到的‘货’,很多客人都说好。您一定喜欢。”
林清雪看了陆鸣一眼,点了点头。接待小姐领着他们上了三楼。
三楼和楼下完全不同。一楼是餐厅和茶室,二楼是KTV和棋牌室,都还算正常。三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紫色灯光。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香味,甜腻腻的,像腐烂的水果。
陆鸣的左眼开始发热。
他看见了。走廊里的空气不正常。那些紫色的灯光里,混杂着一种灰黑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里缓缓流动。雾气很淡,普通人看不见,但他的左眼能看见——那东西在动,像有生命一样。
接待小姐把他们带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门。
房间很大,像一个私人的酒吧。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摆着几个水晶杯和一个银质的托盘,托盘里放着几支像香烟一样的东西。
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年轻人,穿着不菲,脸上带着一种迷醉的表情。有人靠在沙发上,眼神涣散;有人端着一杯酒,手在发抖;还有一个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所有人的身上,都缠绕着那种灰黑色的雾气。雾气从他们的鼻孔、嘴巴、耳朵里钻进去,又从皮肤里渗出来,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在他们体内进进出出。
陆鸣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就是你说的‘货’?”林清雪的声音依然平静。
接待小姐笑着点头:“最新到的‘神息’。抽一口,就能看见神。很多人试过,都说好。”
她拿起一支烟,递给林清雪。
林清雪没接。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陆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茶几下面,地板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缝。灰黑色的雾气正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东西从哪儿来的?”林清雪问。
接待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是上面供应的。林小姐如果感兴趣,可以试一支——”
“不用了。”
林清雪转身往外走。陆鸣跟在后面。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
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陆鸣听不清。但他的左眼读出了她的唇语:
“祂在看着你。”
走廊里,林清雪快步往前走。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的情绪。
“污染源在地下。”她低声说,“那些雾气是从地板下面上来的。”
耳麦里传来阿九的声音:“我查到了。兰桂坊的地下一层,在建筑图纸上标注的是‘设备间’,但实际面积比图纸上大了三倍。下面可能有一个隐藏空间。”
“入口在哪?”
“一楼厨房后面有一部货梯,可以到地下一层。但需要权限卡。”
林清雪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老刀,你那边怎么样?”
耳麦里传来老刀低沉的声音:“消防通道锁了,但我进来了。现在在一楼厨房附近。看到一个货梯,需要刷卡。”
“我和陆鸣下去。”林清雪说,“你守住出口。”
“小心。”老刀说,“这地方不对劲。”
林清雪带着陆鸣绕到一楼厨房。老刀已经在那里了,站在一部货梯前。货梯的门上有一个刷卡感应区,旁边是一个密码键盘。
“阿九,能破解吗?”林清雪问。
“给我三分钟。”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两分半钟后,货梯的门开了。
林清雪和陆鸣走进去。电梯往下走,只有一层,但下降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电梯门开的时候,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扑面而来。
地下一层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没有装修,裸露的水泥墙壁和天花板。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着中间一个圆形的区域。
那个区域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
陆鸣的左眼猛地刺痛。
那是一个法阵。直径至少五米,用暗红色的材料画在地上——不是颜料,是血。干涸的、发黑的血。法阵的纹路复杂得令人眼花,一圈套一圈,一层叠一层,最中间是一个符号。
闭合的眼睛。周围环绕着雷纹。
和他在甲骨文拓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林清雪的声音变了。
“欲蛇的祭坛。”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一个人从法阵的另一边走出来。穿着深红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
“镇魂塔的人,终于来了。”他摘下兜帽。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瘦削,苍白,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赵家的人?”林清雪问。
男人笑了:“赵家?赵远山那条狗,不过是我们的棋子。他以为自己在做生意,其实他只是在帮我们铺路。”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法阵,目光虔诚。
“这个法阵,花了三年时间建成。每个月,我们都会在这里举行仪式,用‘神息’把祂的意志传递给那些愿意接受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刺激,其实他们是在喂养祂。”
“喂养谁?”陆鸣问。
男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颤抖。
“瞑……你被瞑选中了……”
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刺耳又疯狂。
“天意!这是天意!欲蛇大人一直想要吞噬瞑的力量,没想到祂的容器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长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他的脖子变粗,皮肤变成灰白色,上面浮现出蛇鳞的纹路。他的眼睛变成竖瞳,嘴巴咧到耳根,舌头分叉,像蛇一样吐出来。
“今天,你们两个都别想走。”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整个地下室都在震动。法阵突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那些纹路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空间。灰黑色的雾气从法阵中心喷涌而出,像火山爆发一样,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陆鸣的左眼疼得几乎要炸开。
他看见了——那些雾气里全是东西。无数蛇形的虚影在雾气中穿梭,密密麻麻,像一窝刚孵化的蛇。它们嘶嘶地叫着,朝他和林清雪涌过来。
“闭眼!”林清雪大喝一声。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爆发出来。那层金色的火焰再次出现,比之前更亮、更烈。火焰从她身上扩散出去,形成一圈金色的屏障,把那些蛇形虚影挡在外面。
虚影撞上屏障,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化成黑烟消散。但更多的虚影涌上来,前赴后继。
林清雪的脸色变得苍白。维持这个屏障,消耗巨大。
“陆鸣!”她喊道,“找到法阵的核心!打破它!”
陆鸣忍着左眼的剧痛,扫视整个法阵。
他看见了。法阵的纹路虽然复杂,但所有的线条都指向中心那个闭合眼睛的符号。那个符号是整个法阵的能量来源——它不在地上,它悬在法阵上方半米的地方,像一个三维的投影,缓缓旋转。
符号的核心,有一条线。和赵无极身上的那条一样,从符号延伸出去,穿过天花板,穿过地面,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就是污染源的连接点。
“我看见了!”陆鸣喊,“在法阵中心上方!”
“我送你过去!”
林清雪猛地前冲,金色的火焰在她拳头上凝聚。她一拳打向那个穿红袍的男人——不,现在他已经不是人了。他变成了一条人形的蛇,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鳞片,嘴里吐着信子。
“欲蛇的仆人,也敢挡我?”
林清雪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的拳头砸在蛇人胸口,金色的火焰炸开,蛇人被轰飞出去,撞在墙上,砸出一个大坑。
“走!”
林清雪抓住陆鸣的手臂,把他甩向法阵中心。
陆鸣在空中翻滚,落在法阵中心。脚下的血纹在发光,那些光芒像有生命一样,试图顺着他的脚往上爬。
他的左眼痛到了极点。眼泪流下来,是红色的。
那个闭合眼睛的符号就在面前。半透明的,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陆鸣伸出右手,去抓它。
手指触碰到符号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不是呓语,是尖叫。无数人的尖叫,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重叠在一起,像地狱的合唱。那些尖叫里裹挟着画面——无数人在黑暗中挣扎,在深渊里坠落,在被什么东西吞噬。
陆鸣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
他握住了那个符号,用力一捏。
“咔嚓——”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符号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法阵的光芒瞬间熄灭。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像被抽走了灵魂,猛地一滞,然后开始溃散。蛇形虚影发出无声的嘶嚎,一个个炸开,化成黑烟,消散无踪。
蛇人发出一声惨叫。他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灰白色的皮肤变得焦黑,像被火烧过一样。他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
“不……不可能……祂的力量……祂的力量消失了……”
林清雪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供奉的,不过是一个投影。真正的神,不是你们这种东西能碰的。”
蛇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不再是竖瞳,而是一双充满恐惧的、普通人的眼睛。
“你们……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他笑了,笑容扭曲,“欲蛇大人已经醒了。祂会来找你们的。祂会找到你,找到你身边的人,找到所有和镇魂塔有关的人——”
他突然转头,盯着陆鸣。
“你。被瞑选中的人。你会后悔的。祂不会放过你。祂永远不会放过你——”
他伸出手,猛地抓住陆鸣的手腕。
陆鸣来不及反应。蛇人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右手,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然后他用指甲,在陆鸣的掌心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深深嵌入皮肉里。
陆鸣低头看。
那是一个古字。
闭合的眼睛。周围环绕着雷纹。
“瞑。”
蛇人写完最后一个笔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他的身体开始腐化,皮肤变成灰白色,然后发黑,最后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渗进地面的裂缝里。
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红袍。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那个字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去的。皮肉翻开,鲜血渗出,但那些笔画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
他想擦掉,但手指刚碰到那个字,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掌心直冲大脑。不是皮肉的痛,是灵魂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那个字,往他的身体里钻。
“别碰。”林清雪抓住他的手,“这是诅咒。”
她看着那个字,脸色很难看。
“‘瞑’的名字。他用最后的力量,把古神的名字刻在了你手上。”
陆鸣看着掌心的字。它在发光,在跳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清雪的声音很低,“从今天起,你和‘瞑’之间的联系,比之前深了一百倍。祂能更清楚地感知到你,你也能更清楚地感知到祂。”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的眼睛。
“你会开始做噩梦。关于祂的噩梦。”
陆鸣握紧拳头,想把那个字藏起来。但它不疼了。只是微微发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跳动。
像第二颗心脏。
楼上传来警笛声。阿九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撤!赵家的人报警了,说有人非法入侵。三分钟后到。”
林清雪拉着陆鸣往外跑。
他们从消防通道冲出去,老刀已经在车里等着了。车门关上的瞬间,两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闪着警灯,停在兰桂坊门口。
SUV在夜色中疾驰。
陆鸣坐在后座,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字还在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灭,跟着心跳的节奏。
他试着握拳,手指能合拢。但那个字的位置,刚好在握拳时最用力的地方。每一次发力,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像一块烙印。
林清雪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回去让陈希文看看。他可能有办法压制。”
陆鸣点了点头。
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掠过。霓虹灯的光照进车里,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法阵中心,那个闭合眼睛的符号。它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发出暗红色的光。
然后它睁开了。
不是眼睛。是深渊。
深渊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在笑。
陆鸣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怎么了?”林清雪问。
“没什么。”陆鸣擦掉额头的汗,“做了个梦。”
“你才闭眼三十秒。”
陆鸣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个字还在发光。
三十秒的梦,已经够了。
他梦见了那个深渊。这一次,它没有闭着。
它睁着。一直在睁着。
看着他的,从来都不是那个符号。
是符号后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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