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诅咒被封住之后,噩梦并没有消失,只是变了样子。
以前梦见的是一片漆黑的水面和一只巨大的眼睛,现在梦见的是那扇门——镇魂塔地下那扇刻着闭合眼睛符号的门。梦里,他站在门前,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挠,一下一下的,像猫抓木板。他不想靠近,但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门前,手自己抬起来,按在门上。
门开了。
每次都在门开的瞬间醒来。醒来的时候,掌心的诅咒在金色薄膜下面剧烈跳动,像一颗快要破壳的卵。
陈希文说这是正常现象。“诅咒被压制之后,它会挣扎。你封得越紧,它挣扎得越厉害。等它知道冲不破了,就会安静下来。”
陆鸣不知道要等多久。他只知道每天凌晨三点左右,他都会被同一个梦惊醒,然后睁着眼躺到天亮。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天。
第十一天早上,陈希文敲开他的门,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塔主要见你。”
“上次不是见过了?”
“上次是藏书楼。这次是塔主。”
陆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上次见的是他爷爷,陆爷爷。但陆爷爷只是藏书楼的管理员,不是塔主。镇魂塔的塔主另有其人。
“塔主是谁?”
“你见了就知道。”
中银大厦的地下基地比平时安静。演武场没有人,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穹顶的星图还是老样子,那颗代表“瞑”的暗淡星辰缓缓移动,周围的几颗小星又靠近了一些。
陈希文带他穿过演武场,走到一扇门前。不是藏书楼的门,不是封印之门,是另一扇——在走廊的最深处,门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条细细的门缝。
“进去吧。”陈希文说,“我在外面等。”
陆鸣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只够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地方。房间的其他部分都淹没在黑暗中。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他爷爷。是一个他没见过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乍一看,像工地上的老工人,或者农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但陆鸣的左眼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个老人身上的气血,浓烈得吓人。不是林清雪那种金色的火焰,而是一种深红色的、像熔岩一样的东西,在他体内缓缓流动。那些气血不是沿着经脉走的,而是在全身每一个角落同时运转,像一台精密到极致的机器。
更让陆鸣吃惊的是,老人的身上没有任何污染。一个都没有。那些像苍蝇一样无处不在的孽婴、泥鬼、蛇影,全都绕着老人走。不是被驱散的,是根本不敢靠近。
“坐。”
老人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陆鸣坐下。
老人看着他的左眼,看了很久。
“‘瞑’的印记。”他说,“比我想的深。”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倒了一杯茶,推到陆鸣面前。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茶是普通的绿茶,几片叶子浮在水面上,热气袅袅升起。
“喝。”
陆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入喉之后,一股清凉从胃里升起来,直冲头顶。他的左眼突然不热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爽感从眼眶里扩散开来。
“这是……”
“雪山银针。”老人说,“不是给你喝的,是给你左眼喝的。你的眼睛被‘瞑’的力量撑得太厉害,再不调理,三个月内就会失明。”
陆鸣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失明?”
“你现在每次用左眼看东西,‘瞑’的力量就会在你的视神经上多留一点。时间长了,视神经会坏死。到时候不是失明的问题,是那部分大脑都会坏死。”
老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天气预报。
“那我以后不用了——”
“不行。”老人打断他,“你不用,它也会自己运作。那只眼睛已经被改写了,它现在不是你的眼睛,是你和‘瞑’之间的通道。只要通道开着,力量就会一直流过来。”
陆鸣沉默了。
“那怎么办?”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角落,从黑暗中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锈迹斑斑,像以前装饼干的盒子。他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笔记。
巴掌大的笔记本,黑色硬壳封面,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什么都没有,但陆鸣看见它的一瞬间,左眼猛地跳了一下。
“你父亲的。”老人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陆鸣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封面的时候,掌心的诅咒剧烈跳动了一下,金色薄膜下面的暗红色光芒一闪而过。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3月12日。昆仑墟的封印比预想的脆弱。‘瞑’的意志渗透得很厉害,我的左眼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今天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陆鸣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水里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人形的轮廓。
和他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下翻。
“3月15日。确定了,那不是幻觉。封印下面确实有东西。不是‘瞑’,是比‘瞑’更古老的什么。我叫它‘源’。所有的古神都从‘源’里诞生,‘瞑’是最接近‘源’的那一个。”
“3月18日。林家的丫头跟来了。劝她回去不听,说一定要找到她姐姐的线索。她不知道她姐姐已经——”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后面几个字被墨水糊掉了,看不清。然后接着写:
“3月20日。封印快撑不住了。如果‘瞑’苏醒,整个临江都会被吞噬。我必须在祂醒来之前找到加固封印的方法。林家的丫头说她发现了一个线索——三星堆的青铜神树上有‘瞑’的封印符文。如果破解了那些符文,也许能找到加固封印的方法。”
“3月22日。我们决定去三星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写笔记了。如果回不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大,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我在昆仑墟看到了真相,也看到了‘瞑’。”
陆鸣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在抖。
“他去了三星堆之后就失踪了?”他问。
老人点了点头。
“那林清雪的姐姐呢?”
“和她一起失踪的。”老人说,“两个人都没回来。”
陆鸣握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因为你也要去。”
陆鸣愣住了。
“你手上的诅咒封不了多久。三个月,最多半年,诅咒就会冲破你织的那层网。到时候‘瞑’的力量会直接灌进你的身体,你会变成你父亲笔记里写的那种——容器。”
他顿了顿。
“唯一阻止的办法,就是找到加固封印的方法。你父亲没找到的东西,你要去找。去三星堆,破解青铜神树上的符文,找到‘瞑’的封印核心。”
“如果找不到呢?”
老人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你爷爷是镇魂塔上一任副塔主。”他换了个话题,“他退休之后一直在藏书楼守着,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看着那扇门。你父亲失踪之后,他想去找,但塔里不放人。他是抱丹境的武者,抱丹境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陆鸣摇头。
“抱丹境的人,气血已经凝成了一颗丹。这颗丹不是实物,是你全部的生命力、全部的武道修为凝聚成的一个点。丹在人在,丹碎人亡。”
他看着陆鸣。
“你爷爷为了帮你压制诅咒,动用了丹的力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鸣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拿命帮你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那我——我不能让他——”
“他已经做了。”老人的声音依然很平淡,“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在他那颗丹耗尽之前,找到封印的方法。”
陆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的毛边磨得发白,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
“我去。”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车票。临江到成都,明天早上八点。
“林清雪和你一起去。”老人说,“她对三星堆的研究比你深,而且——她有她要找的人。”
陆鸣拿起车票,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塔主,”他转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名字不重要。”他说,“等你从三星堆回来,我再告诉你。”
陆鸣走出房间。陈希文还在走廊里等着,看见他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准备准备。”他说,“三星堆不是旅游景点,你去了就知道了。”
陆鸣点了点头,往外走。经过演武场的时候,穹顶的星图在他头顶缓缓旋转。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颗代表“瞑”的星辰比上次更暗了,但周围的几颗小星几乎要贴上去了。
像一群饥饿的鱼,围着一块快要腐烂的肉。
他加快脚步,走出中银大厦。
外面是正午的阳光。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红绿灯,有人在路边摊买午饭,有人牵着孩子从幼儿园出来。一切都很正常。
陆鸣站在阳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薄膜下面,那个字安静地躺着。但在薄膜的边缘,有一丝暗红色的光在跳动,像一只眼睛,在缝隙里往外看。
三个月。老人说最多三个月。
他握紧拳头,把那只眼睛遮住。
三个月,够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清雪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三星堆。一起。”
十秒后,回复来了:
“好。”
一个字。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要不要准备。就是一个字。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个消息,等了很久。
陆鸣收起手机,往学校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没有延迟,一切正常。
但掌心里,那个字在跳动。
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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