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没有回宿舍。
他拿着那本笔记,沿着江边走了一个小时,在江边公园找了一条长椅坐下。夕阳正在西沉,江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情侣牵着手从面前走过。他把笔记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重新看。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
3月12日。昆仑墟的封印比预想的脆弱。“瞑”的意志渗透得很厉害,我的左眼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今天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陆鸣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他还没有在现实世界里看见过人形的轮廓,但梦里见过。那片黑色的水面,那个漂浮的、像尸体一样的人。他继续往下翻。
3月15日。确定了,那不是幻觉。封印下面确实有东西。不是“瞑”,是比“瞑”更古老的什么。我叫它“源”。所有的古神都从“源”里诞生,“瞑”是最接近“源”的那一个。
陆鸣的手指停在“源”字上。所有的古神都从这个东西里诞生?那“源”本身是什么?他翻过这一页。
3月18日。林家的丫头跟来了。劝她回去不听,说一定要找到她姐姐的线索。她不知道她姐姐已经——
墨水糊掉的那几个字,陆鸣凑近了看。在台灯下看不清,在夕阳下也看不清。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团墨渍,纸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不是写错了涂掉的,是故意用墨水盖掉的。父亲不想让人看见这几个字。
林清雪的姐姐已经怎样了?死了?被污染了?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翻到下一页。
3月20日。封印快撑不住了。如果“瞑”苏醒,整个临江都会被吞噬。我必须在祂醒来之前找到加固封印的方法。林家的丫头说她发现了一个线索——三星堆的青铜神树上有“瞑”的封印符文。如果破解了那些符文,也许能找到加固封印的方法。
陆鸣反复读了三遍这段话。三星堆的青铜神树——他在课本上学过,在博物馆里见过。青铜神树,三星堆最著名的文物之一,高近四米,树上有九只鸟,一条龙从树顶蜿蜒而下。考古学家说那是古代蜀人祭祀用的神器,是连接天地的通道。
但如果那些鸟和龙不是装饰,是符文呢?如果那棵树不是神话,是封印呢?
他翻到最后一页。
3月22日。我们决定去三星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写笔记了。如果回不来——
我在昆仑墟看到了真相,也看到了“瞑”。
笔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日期,没有签名,只有这行字,写在最后一页的正中间,字迹比前面的都大,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陆鸣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封面的毛边扎着手指,微微的刺痛。他想起小时候,父亲经常出差,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个笔记本给他。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文具店几块钱一本的那种。但父亲会在第一页写字,写他在路上看到的东西——“今天在火车上看见一片云,像你画的马”“西安的肉夹馍比咱们这儿的好吃,下次带你来”“戈壁滩的星星真多,你一定会喜欢”。
那些笔记本他还留着,在老家床底的纸箱里。
这一本不一样。这一本没有“下次带你来”,没有“你一定会喜欢”。这一本写的是水里的尸体、撑不住的封印、回不来。
手机响了。林清雪。
“你在哪?”
“江边。”
“发定位。”
十分钟后,林清雪出现在长椅旁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陆鸣第一次看见她散着头发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看起来没有那么冷。
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问的?”
陆鸣想了想,问了一个不是最重要、但最让他困惑的问题:“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林清霜。”
“她多大去的昆仑墟?”
“十九。比我现在小一岁。”
陆鸣沉默了。十九岁,一个人跑去昆仑墟找失踪的人。和林清雪现在的年纪差不多。
“笔记上说,”陆鸣斟酌着措辞,“她不知道她姐姐已经——后面被墨水盖掉了。你知道被盖掉的是什么吗?”
林清雪摇了摇头。
“我姐姐失踪之后,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东西,找到她留下的一封信。信里只说了两件事:第一,她去找你父亲;第二,如果她回不来,让我不要找她。”
“你没听。”
“没听。”
风吹过来,江面的碎金变成了碎银。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鸣低头看了看——他的影子正常,林清雪的影子也正常。
“你父亲在笔记里写的那些,”林清雪说,“‘水里有东西’、‘封印下面的东西比瞑更古老’——你觉得是真的吗?”
“他没必要骗人。”陆鸣说,“而且——我梦见过。”
林清雪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那片水面。黑色的,不动的水面。水底有一个人形的东西,在看着我。从我第一次去镇魂塔那晚就开始梦见了,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
林清雪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也梦见了。”
“对。他在笔记里写的第一条就是。”
两人都不说话了。江面上有船经过,马达声突突突的,惊起一群水鸟。鸟在暮色中飞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很快消失在江对岸的楼群后面。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林清雪问。
“明天早上八点的车。”
“我知道。我问的是到了成都之后。”
陆鸣把笔记翻到3月20日那一页,递给她看。
“你姐姐发现的线索——三星堆的青铜神树上有‘瞑’的封印符文。到了之后,先去博物馆。”
“博物馆里的是复制品。”林清雪说,“真品在三星堆遗址的考古工作站,不对外开放。我查过了,需要审批。”
“能批下来吗?”
“镇魂塔在成都有分部。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说可以帮忙安排。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进去的时候,要带上他们的人。”
陆鸣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被人跟着,但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行。”
林清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上七点,学校东门。”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鸣叫住她。
林清雪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那张车票,临江到成都,明天早上八点。
“你的票在我这儿。塔主给的,说是一起买的。”
林清雪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
林清雪没接这句话。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鸣。”
“嗯?”
“你父亲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我在昆仑墟看到了真相’——你觉得那个真相是什么?”
陆鸣想了很久。
“不知道。但我觉得和‘源’有关。所有古神的源头。如果‘瞑’是最接近‘源’的那一个,那‘源’可能就是所有污染的本源。找到了‘源’,也许就能找到封印所有古神的方法。”
林清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消失在暮色里。
陆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把笔记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不是看内容,是看那些字迹。前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像是一个冷静的人在记录观察结果。越到后面,字迹越潦草,有些字甚至写错了又涂掉。3月18日那一页,“林家的丫头”几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3月20日那一页,“封印快撑不住了”这句话后面,有几个很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陆鸣把笔记凑到路灯下,眯着眼睛看。
“祂在叫我。”
三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陆鸣的手指抖了一下。
祂在叫我。父亲也听见了那个呼唤。和他在封印之门前听见的一样,和他在梦里听见的一样。
他把笔记收好,站起来,往学校走。
走了几步,掌心的诅咒突然跳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跳动,而是一下猛烈的、像被人掐了一把的刺痛。
陆鸣停下脚步,低头看掌心。金色薄膜下面的暗红色光芒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某种信号。
不是“瞑”在叫他。
是“瞑”在提醒他。
提醒他什么?
他抬起头,扫视四周。江边公园的灯都亮了,有人在跳广场舞,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长椅上玩手机。一切正常。
但他的左眼在发热。
他顺着左眼指示的方向看去——江对岸,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在那片灯火的某个位置,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点在闪烁。普通人看不见,但他的左眼能看见。
那个方向是中银大厦。
准确地说,是中银大厦地下的封印之门。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光点,看了很久。光点闪了几下,熄灭了。
掌心也不痛了。
一切恢复正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学校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和其他行人的影子重叠、分开、再重叠。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手在发抖。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看见他进门,一个室友喊:“鸣哥,你这两天神神秘秘的,干啥去了?”
“有事。”
“什么事?”
“家里的事。”
室友没再追问。陆鸣爬到床上,把笔记本压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他不想睡。但眼皮越来越重。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黑色的水面上。
这一次,水底的那个人形轮廓比之前更近了。近到他能看出那是一个人,穿着衣服,脸朝下,漂浮在水里。衣服的颜色看不清,但款式好像在哪里见过。
陆鸣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不像水,像血。
他的手指碰到那个人的衣服,抓住,往上拉。
那个人翻过来了。
脸朝上。
陆鸣看见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但不是他。是另一个人。眉眼很像,但年纪更大,三十多岁的样子,下巴上有几根胡茬,眼角有细纹。
是他父亲。
陆鸣猛地睁开眼。
凌晨三点十七分。和每次一样。
枕头湿了一片。他伸手摸了摸——不是汗,是血。左眼在流血泪。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照着镜子。左眼眶里有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纸巾擦掉,血止住了。
掌心的诅咒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像在倒计时。
陆鸣把父亲的笔记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翻到第一页,看着那行字。
3月12日。昆仑墟的封印比预想的脆弱。“瞑”的意志渗透得很厉害,我的左眼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今天看见水里有东西在动,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合上笔记,把它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远处的霓虹灯在窗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闪一闪的,像那只眼睛。
陆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他没有再睡着。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脑海里回荡。不是从梦里来的,是从掌心里来的。从那个字的深处。
“来。”
只有一个字。不是“瞑”,不是“源”,就是“来”。
像父亲在叫他。
又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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