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星堆回来的计划被推迟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希文敲开陆鸣的门,递给他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三个字:陆鸣收。
“什么东西?”
“全国精英赛的邀请函。”陈希文靠在门框上,“每年一届,全国年轻武道家的盛会。今年在临江举办,你作为镇魂塔预备成员,有资格参加。”
陆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硬卡纸,烫金字体写着邀请词,右下角盖着一个印章——一座塔的轮廓,塔尖上有一颗星。
“我?”
“对。本来预备成员没资格,但塔主点名要你参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深坑的表现。”陈希文说,“塔主说你那场打得不错,虽然差点被打死。而且——赵无极也参加。”
陆鸣抬起头。
“赵无极是临江代表队的正式成员。他代表赵家,你代表镇魂塔。你们两个如果在擂台上碰到——”
“会怎样?”
陈希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看你自己。”
比赛在三天后。
陆鸣没有专门准备。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赵无极——一个月前在食堂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月后的今天,他的桩功更扎实了,气血更强了,甚至摸到了暗劲的门槛,但实战经验只有深坑那一场。赵无极从小练空手道,背后有赵家的资源,身上还有蛇形虚影的加持。
但他不打算认输。
比赛当天,临江市体育馆。
场馆外面拉起了横幅,挂着各省代表队的旗帜。穿着各色运动服的年轻人进进出出,有的在热身,有的在交流,有的在拍照发朋友圈。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全国性体育比赛。
但陆鸣的左眼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进场的运动员里,至少有三分之一身上有污染的痕迹。有的后颈趴着灰白色的孽婴,有的手臂上缠着蛇形虚影,有的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着。他们自己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们都在笑,都在握手,都在互相寒暄。
这是一场武道比赛。
也是一场污染者的聚会。
镇魂塔的人把陆鸣带到选手休息区。林清雪已经在那里了,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正在做拉伸。看见他,点了点头。
“紧张?”
“有一点。”
“别紧张。”她说,“第一轮的对手不强。”
陆鸣看了看对阵表。第一轮,他对阵一个来自西北代表队的选手,叫马腾,二十岁,练的是八极拳。资料上写着:明劲巅峰,未发现污染迹象。
“你能赢。”林清雪说。
第一轮比赛在上午十点。
陆鸣站在擂台上,对面是马腾。一个壮实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肩膀很宽,站在台上像一座铁塔。他冲陆鸣抱拳,笑了一下:“多多指教。”
陆鸣回礼。
裁判举手,落下。
马腾没有废话,直接冲上来。八极拳的特点是刚猛,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拳风带着呼啸声。他的明劲已经练到巅峰了,每一拳都有数百斤的力量。
但陆鸣的左眼能看见他所有的动作。
马腾的右肩肌肉收缩的时候,陆鸣就知道他要出右拳。左腿发力的时候,就知道他要往左移动。他的动作很快,但在陆鸣眼里,每一步都像慢镜头。
第一拳,陆鸣侧身躲过。
第二拳,低头躲过。
第三拳,后退半步,拳风擦着鼻尖过去。
马腾连续攻击了十几招,一拳都没打中。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步伐也没有一开始那么稳了。
陆鸣在等。
他等的不是马腾露出破绽——马腾的八极拳打得很标准,几乎没有破绽。但他身上有一个东西,一直在干扰他的节奏。
是污染。
马腾身上没有污染的痕迹,但擂台上方有一团淡淡的灰雾,正从观众席的方向飘过来,笼罩着整个擂台。那团雾很淡,普通人看不见,但陆鸣的左眼能看见。它在影响马腾的判断——每次马腾要出拳的时候,灰雾就会在他的眼前闪一下,让他的目标偏移几厘米。
陆鸣不知道这团雾是谁放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不解决这团雾,马腾永远打不中他,他也赢不了。
他需要让比赛结束。
在马腾又一次冲过来的时候,陆鸣没有躲。他迎上去,右拳打出。不是明劲,是他一直在练的、介于明劲和暗劲之间的那种力量。气血凝聚在拳头上,在接触的一瞬间释放出去。
拳头打在马腾的胸口。
不是很大力。但马腾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把。他后退两步,脸色变了,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你——”
他话没说完,裁判举起了手。
“红方,优势胜!”
陆鸣收回拳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一拳的力量比他预想的要大。不是力气大,是穿透力大。气血顺着拳头灌进马腾体内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对方体内扩散,像水滴进平静的水面。
马腾走过来,伸出手。
“你打的什么拳?不像是明劲。”
“还在练。”陆鸣和他握手,“没成型。”
马腾笑了:“没成型就这么厉害?成型了还得了?”
他拍了拍陆鸣的肩膀,走下擂台。
陆鸣站在台上,看着观众席。那团灰雾还在,但在马腾下场之后就散了。他顺着灰雾消失的方向看去——观众席第三排,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起来,往出口走。
陆鸣记住了那张脸。
回到休息区,林清雪递给他一瓶水。
“打得不错。”
“那团灰雾你看见了吗?”
林清雪点了点头。
“有人在干扰比赛。”
“我知道。”她说,“不止这一场。前面几场也有类似的情况。有人在借这场比赛做实验。”
“实验?”
“测试污染对武道家的影响。把不同浓度的污染释放到擂台上,观察选手的反应。马腾那一场的浓度很低,只是影响判断。有些场次浓度高,选手直接失控了。”
陆鸣想起入场时看见的那些被污染的选手。
“这是谁干的?”
林清雪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看向休息区的另一头。赵无极正坐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人,有说有笑。他穿着临江代表队的白色队服,胸口绣着赵家的家徽——一条盘起来的蛇。
陆鸣的左眼微微发热。他看见赵无极身上的蛇形虚影比一个月前更粗了,缠绕在他整条右臂上,蛇头搭在肩膀上,正对着这边吐信子。
“他在看我们。”陆鸣说。
林清雪没转头。
“我知道。”
赵无极突然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走到陆鸣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恭喜。第一轮赢了。”
陆鸣抬起头,和他对视。
“谢谢。”
赵无极笑了。那个笑容和一个月前在食堂里一模一样——居高临下,带着不屑。
“第二轮见。”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清雪。我爸说让你有空来家里吃饭。他一直很喜欢你。”
林清雪没有回答。
赵无极走了。陆鸣看着他的背影,左眼还亮着。他看见那条蛇形虚影从赵无极的肩膀上抬起头,扭过来,看着这边。蛇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父亲喜欢你?”陆鸣问。
“赵家和林家以前有生意往来。”林清雪的声音很淡,“后来赵家出了一些事,就不怎么来往了。”
“什么事?”
“和欲蛇教会有关。”林清雪说,“赵远山早年发家的时候,和一个叫‘蛇蜕’的组织走得很近。那个组织供奉的就是欲蛇。后来赵远山洗白了,但有些东西洗不掉。”
她看着赵无极消失的方向。
“比如他儿子身上的那条蛇。”
第二轮比赛在下午三点。
陆鸣的对手是赵无极。
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休息区都炸了。临江本地的两个选手,一个代表赵家,一个代表镇魂塔,在第一轮都轻松取胜之后,第二轮就碰到了一起。
“这签抽的,故意的吧?”
“赵无极和那个姓陆的不是有仇吗?”
“听说是因为林清雪——”
“嘘,小声点。”
陆鸣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在调自己的气血。掌心的诅咒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同步。金色薄膜下面的暗红色光芒比昨天更亮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林清雪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
“不要硬拼。”
陆鸣睁开眼,看着她。
“他身上的蛇比一个月前更强了。”林清雪说,“如果你打不过,就认输。”
“你不说‘别去’了?”
林清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次不说了。”
下午三点,陆鸣站在擂台上。
对面是赵无极。白色的队服,胸口绣着蛇形家徽。他站在那里,双臂自然下垂,嘴角挂着一丝笑。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像在散步。
但陆鸣的左眼看见了另一种东西。
赵无极身上的蛇形虚影已经变了。它不再是缠绕在手臂上的那条细蛇,而是一条粗壮的、几乎覆盖了他整个上半身的巨蟒。蟒身从他的胸口盘到后背,蛇头搭在他的右肩上,蛇尾缠在他的左腿上。巨蟒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黑色,但在某些角度下会反射出暗绿色的光,像蛇的鳞片。
更可怕的是,那条巨蟒不是死的。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赵无极身上的气血就会波动一下,和巨蟒的呼吸同步。不是巨蟒在控制赵无极,也不是赵无极在控制巨蟒——他们是一体的。
“准备好了吗?”赵无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笑意。
陆鸣没有回答。
裁判举手,落下。
赵无极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陆鸣,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你先来。”
陆鸣没有客气。他冲上去,右拳打出——不是明劲,是气血之力。拳头直奔赵无极的胸口。
赵无极没有躲。
拳头打在他胸口的一瞬间,陆鸣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赵无极体内涌出来。不是反震,是吞噬。他打出去的气血像泥牛入海,被那条巨蟒吸了进去,什么都没有留下。
赵无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弹了弹被陆鸣打过的地方。
“就这?”
他抬起右手,轻飘飘地一掌拍过来。
陆鸣抬手去挡。
那一掌的力量大得出奇。不是明劲的力量,是一种更阴、更毒的力量。掌力穿透了他的手臂,直接灌进他的身体里。
陆鸣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猛地一拧。
他飞出去,撞在擂台边缘的护栏上,弹回来,跪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赵无极收回手,看着他。
“你知道你和我的差距在哪里吗?”他慢慢走过来,“不是天赋,不是资源,是——你不敢用你那只眼睛。”
陆鸣抬起头。
赵无极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身上有‘瞑’的印记。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你可以调用‘瞑’的力量。但你不敢。你怕用了就会变成怪物。所以你就用那点可怜的气血来打我?”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鸣。
“你父亲也是这样的人。明明有力量,却不敢用。最后怎样?失踪了。死在外面了。”
陆鸣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赵无极笑了。
“你以为你父亲是去考古的?他是去逃命的。‘瞑’选中了他,他不敢用那股力量,就跑去找什么封印的方法。结果呢?死在了昆仑墟。”
他低下头,凑近陆鸣的耳边。
“你知道吗?你父亲失踪之前,来找过我爸。他想求我爸帮忙,帮他压制诅咒。我爸拒绝了。然后你父亲就消失了。”
陆鸣跪在擂台上,浑身发抖。不是疼,是怒。
赵无极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认输吧。你打不过我的。你连自己的力量都不敢用,拿什么跟我打?”
他走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他停下了。
因为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陆鸣站起来。
他的左眼在烧。不是之前那种微微的发热,是真正的烧——像有人在他的眼眶里点了一把火。眼泪流下来,是红的。血从他的眼角淌出来,顺着脸颊滴在擂台上。
掌心的诅咒在剧烈跳动。金色薄膜被撑得几乎透明,暗红色的光芒从薄膜下面透出来,像一只眼睛在缝隙里往外看。
“哦?”赵无极转过身,看着他的左眼,“终于肯用了?”
陆鸣没有说话。
他的左眼在疯狂地输入信息——赵无极身上的巨蟒,每一条肌肉纤维的运动轨迹,气血在体内的流向,巨蟒呼吸的节奏,蛇头和蛇尾的连接点。所有的信息像瀑布一样涌进他的大脑。
他看见了巨蟒的弱点。
不是在左肋下面,不是在脊椎上,而是在蛇头和蛇身的连接处——七寸。那里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是巨蟒和赵无极身体融合得最薄弱的地方。
但他打不到那里。赵无极不会让他打到那里。
除非——
陆鸣闭上眼睛。
左眼的信息还在涌入,但他在做一个决定。
赵无极说的没错。他一直在压制自己的左眼,不敢用它的力量。因为他怕。他怕用了就会变成怪物,怕和屠夫一样失控,怕成为第二个被他父亲那样的容器。
但如果不用,他打不过赵无极。
如果打不过,他找不到父亲。找不到封印的方法。掌心的诅咒会冲破屏障,他会变成容器。
到时候,不用也是死。
陆鸣睁开眼。
他不再压制左眼了。
一瞬间,世界变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赵无极身上的巨蟒,而是巨蟒背后的东西。那条线——从赵无极的脊椎延伸出去,穿过天花板,穿过云层,通往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线。线的另一端,有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蛇形的,比摩天轮上那条黑蛟还大。
那是欲蛇。
不是投影,是本体。在不知道多远的虚空里,盘踞着,沉睡着,呼吸着。
而赵无极身上的巨蟒,就是祂的呼吸。
陆鸣的左眼痛到了极限。但他没有闭眼。他看见了那条线,看见了巨蟒和欲蛇之间的联系。如果他在那个联系点上打一下——
赵无极的笑容消失了。
“你——”
陆鸣动了。
不是冲过去,是滑过去。他的脚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像蛇一样,从赵无极的正面绕到侧面。这是陈希文没教过的动作,是他的左眼从巨蟒的移动轨迹里推导出来的。
赵无极转身,右拳挥出。巨蟒的蛇头跟着他的拳头,张开嘴,朝陆鸣咬过来。
陆鸣没有躲。
他伸出右手,不是打,是抓。
他抓住了那条线。
线是看不见的,但他的左眼能看见。他的手指穿过空气,穿过巨蟒的身体,直接抓住了那条连接赵无极和欲蛇的线。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东西不能碰——”
陆鸣没有松手。
他抓住那条线,用力一扯。
线没有断。但它剧烈震动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动了。震动顺着线传上去,传到虚空中的那个巨大轮廓上。
欲蛇动了。
不是苏醒,是翻了个身。仅仅是翻身,就足以让祂的呼吸中断一瞬。
那一瞬,赵无极身上的巨蟒失去了力量来源。它的身体变得透明,蛇头垂下来,蛇尾松开。
陆鸣的拳头到了。
不是明劲,不是气血之力,是一种他从未用过的力量。左眼在燃烧,掌心的诅咒在尖叫,所有的力量汇聚到右拳上,打在巨蟒的七寸上。
那个细如发丝的缝隙。
“咔嚓——”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巨蟒的身体裂开了,从七寸开始,裂纹向两端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缝。蛇头掉下来,蛇身碎成无数片,化作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赵无极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看着自己胸口。巨蟒消失了,那条蛇形虚影不见了。他身上的污染,被陆鸣一拳打散了。
“你——”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一口黑血喷了出来。不是普通的血,是黑色的、粘稠的、像石油一样的血。血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碎掉的蛇影碎片。
赵无极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擂台,大口大口地吐血。
整个体育馆安静得像坟墓。
裁判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宣布结果。
观众席上,那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了起来,看着擂台上的陆鸣,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鸣站在擂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拳头上全是血。不是赵无极的,是他自己的。左眼的血顺着脸颊滴在拳头上,和掌心的诅咒混在一起。那个“瞑”字在金色薄膜下面疯狂跳动,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他赢了。
但他知道,他付出的代价,比赵无极更大。
左眼不再疼了。
它开始瞎了。
视野的右边,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黑斑。那块黑斑里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模糊,不是扭曲,是彻底的、绝对的空白。
陆鸣走下擂台。
林清雪在出口等着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张纸巾。
陆鸣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血。
“我的左眼,”他说,“在瞎。”
林清雪看着他的左眼。瞳孔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黑色,而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我知道。”她说。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去找你父亲。”
陆鸣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走出体育馆。身后,裁判终于反应过来,宣布了比赛结果。人群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陆鸣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左眼在瞎。
但右眼还是好的。
他用右眼看着身边的林清雪,看着她的手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出口处的那道光。
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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