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陆鸣的左眼视野里那块黑斑扩大到了硬币大小。
他去看过校医。校医拿手电筒照了照,说可能是视网膜脱落,让他去大医院检查。陆鸣没去。他知道那不是视网膜脱落,那是左眼在用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死去。
塔主给的雪山银针他已经喝完了。茶叶是塔主亲手泡的,每次只有一杯,喝完就没有了。塔主说这东西市面上买不到,是镇魂塔的库存,用一点少一点。陆鸣问他能不能再给一点,塔主摇了摇头。
“够你撑到三星堆。”
够你撑到三星堆。不是治好,是撑到。
陆鸣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周三下午,陆鸣在宿舍整理去三星堆的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几件换洗的衣服,父亲的笔记,一张车票。他把笔记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
门被敲响了。
不是陈希文的三下一停,是很急的、很重的那种敲法。陆鸣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一块金表。他的五官和赵无极有六七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赵无极是张扬的、外放的,这个人是内敛的、沉着的,像一潭看起来很浅、但谁都摸不到底的水。
“陆鸣?”那人问。
“我是。”
“赵远山。”那人伸出手,“赵无极的父亲。”
陆鸣没有握那只手。
赵远山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收回去。他没有生气,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
“不请我进去坐坐?”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
赵远山点了点头,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走廊的灯光下缓缓升起来。
“无极的事,我要向你道歉。”
陆鸣没有说话。
“他从小被我惯坏了,以为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林家的丫头不喜欢他,他就觉得是你抢了他的。这种想法很幼稚。”赵远山弹了弹烟灰,“他在擂台上对你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父亲的——那不是真的。”
“哪部分?”
“全部。”赵远山说,“你父亲来找我,不是求我帮他压制诅咒。他是来警告我的。”
陆鸣愣了一下。
“警告你什么?”
赵远山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我和蛇蜕组织有关系。他来找我,是让我收手。他说‘瞑’快要苏醒了,如果到时候临江还有人在供奉古神,整个城市都会被拖下水。”
“你没听。”
“我没听。”赵远山把烟头掐灭,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我以为他在危言耸听。那时候蛇蜕给我的好处太多了,我放不下。”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后来你父亲失踪了。我一开始以为他死了,松了一口气。但慢慢地,我开始做噩梦。梦见蛇,梦见水,梦见一只眼睛。和你的左眼一样的眼睛。”
陆鸣的左眼微微发热。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赵远山的声音低下来,“那意味着‘祂’也在看着我。不管你供奉不供奉,只要你沾上了,就洗不掉。”
他直起身,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陆鸣。
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章——不是赵家的蛇形家徽,是一座塔的轮廓。和全国精英赛邀请函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你父亲失踪之前,托人转交给我这个。他说如果他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他的儿子。”
陆鸣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赵远山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觉得他回得来。”他说,“我等了十年。十年,够久了。”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无极身上的那条蛇,是你打散的。谢谢你。”
“不用谢。”陆鸣说,“我打的不是你儿子身上的蛇,是你身上的。”
赵远山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楼梯口。
陆鸣关上门,把信封放在桌上,用裁纸刀划开火漆。里面是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字迹是父亲的——比笔记里的工整,像是认真写的。
“远山兄:
见信如晤。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没有从昆仑墟回来。有几件事想拜托你。
第一,帮我照顾陆鸣。他还小,不要让他知道太多关于‘瞑’的事。如果他长大了问起我,就说我去考古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第二,收手吧。蛇蜕给你的东西,不是恩赐,是枷锁。你以为你在利用祂的力量,其实是祂在利用你。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第三,如果有一天‘瞑’真的苏醒了,去找镇魂塔。他们知道怎么封印祂。不要自己扛,你扛不住。
最后,替我向无极说声对不起。那年他生日,我答应送他一把木剑,一直没送。剑在我书房第三个抽屉里,麻烦你转交给他。
陆渊
2008年3月”
陆鸣把信纸放下,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赵无极在擂台上说的那些话——“你父亲来找我爸,想求我爸帮他压制诅咒”。那不是真的。父亲不是去求人的,是去救人的。去救一个被蛇蜕缠住的人,去救一个即将被古神吞噬的人。
而那个人,等了十年才把这封信交出来。
陆鸣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背包的夹层,和笔记放在一起。
手机响了。陈希文。
“赵远山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下楼的时候我看见了。说了什么?”
陆鸣犹豫了一下。“他给了我父亲的一封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信里写了什么?”
“让我帮他照顾我。让赵远山收手。还有——他说‘瞑’会苏醒。”
陈希文没有追问。
“你明天还走吗?”
“走。”
“林清雪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到了成都,直接去三星堆工作站。成都分部的人会在那里等你们。他们姓孙,叫孙毅,是老手了,听他安排。”
“好。”
挂了电话,陆鸣把背包拉好,放在床头。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试着不去想那些事——父亲的笔记,掌心的诅咒,左眼的黑斑,赵远山的背影。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压不下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清雪。
“行李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明天早上七点,东门。别迟到。”
“不会。”
“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陆鸣沉默了一下。“还好。”
“说实话。”
“左眼有一块黑斑。硬币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塔主说能撑到三星堆。”
“嗯。”
“到了三星堆之后呢?”
陆鸣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到了三星堆之后会怎样。也许找到封印的方法,诅咒被压制,左眼恢复。也许什么都找不到,诅咒冲破屏障,左眼彻底瞎掉。也许更糟——和父亲一样,失踪在某个地方,留下一封信,十年后才被人拆开。
“陆鸣?”
“在。”
“会找到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不是安慰,是陈述。
陆鸣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姐姐也在那里。”林清雪说,“不管他们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你也会找到你父亲。”
她挂了电话。
陆鸣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窗外的城市还是老样子。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楼下有人在吵架,隔壁宿舍在放歌。一切都正常得让人想哭。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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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陆鸣到东门的时候,林清雪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头发扎成马尾,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不像是去考古,像是去爬山。
“包给我。”陆鸣伸手。
“不用,我自己背。”
“你包里装了什么?”
“换洗衣服,睡袋,手电筒,水壶,干粮,急救包,还有一些考古工具。”林清雪列了一遍,“你呢?”
陆鸣拍了拍自己的背包。“几件衣服,笔记,信。”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七点整,出租车到了。两个人上了车,往火车站开去。路上谁都没说话。陆鸣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早餐摊,学校,公园,江边。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你在想什么?”林清雪问。
“在想回来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在不在。”
林清雪没有回答。
到了火车站,他们过安检,找站台,上车。票是连座的,靠窗。陆鸣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清雪坐在过道边。
火车开动的时候,陆鸣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楼房变矮,街道变窄,最后变成农田和山丘。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彻底没了。
“没信号了。”他说。
“正常。”林清雪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进了山区就没信号。”
“你带的是什么书?”
林清雪把封面转过来给他看。《三星堆祭祀坑发掘报告》。
“考古报告?”
“我查过了,青铜神树的发掘报告里有详细的照片和测绘数据。到了之后可以和实物对照。”
陆鸣看着她手里的书,突然觉得她比自己准备充分得多。他带了父亲的笔记和信,她带了考古报告、登山包、睡袋、干粮。他准备去找一个失踪的人,她准备的是一次真正的考察。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他问。
林清雪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三年前。”
陆鸣愣了一下。
“我姐姐失踪之后,我就开始研究三星堆。读考古报告,学测绘,练野外生存。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去。”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丘。
“我只是在等一个理由。你父亲的信,就是那个理由。”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也看着窗外。
山越来越多,隧道越来越密。车厢里暗下来,又亮起来,又暗下来。光影在脸上交替,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掌心的诅咒在跳。一下一下的,跟着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
陆鸣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主动走进了那个梦。
黑色的水面。一动不动的水面。
水底的那个人形轮廓又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见衣服的颜色——深蓝色的夹克,和父亲出门时常穿的那件一样。
陆鸣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和上次一样。
这一次,他没有去抓那个人。他蹲在水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爸。”
他喊了一声。
水面起了一圈涟漪。很小的一圈,从那个人形轮廓的位置向外扩散,碰到陆鸣的手指,消失了。
那个人没有动。
但陆鸣觉得他听见了。
“我去找你。”陆鸣说,“你等我。”
水面又起了一圈涟漪。这次更大,从那个人形轮廓的位置一直扩散到水面的边缘。
然后梦碎了。
陆鸣睁开眼。
车厢里很暗。隧道很长,车窗外什么都看不见。林清雪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书摊在膝盖上。
陆鸣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没有睡着——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着,有节奏的,像在数什么。
“林清雪。”
“嗯?”
“你姐姐长什么样?”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
“和我很像。”她说,“但她爱笑。我不爱笑。”
隧道结束了。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陆鸣眯起眼睛。
在那片白光里,他看见林清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到了三星堆,”她说,“你先去找你父亲。我去找她。”
“一起找。”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
“一起找。”她重复了一遍。
火车继续往前开。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蓝。车窗外的世界,和临江完全不一样。
陆鸣摸了摸背包夹层里的笔记和信。
两样东西,两个人,十年的等待。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成都,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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