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的图书馆,自习区只剩三盏灯还亮着。
陆鸣趴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甲骨文合集释读》,笔记本电脑开着十几个论文标签页,光标在空白文档上一闪一闪。
他的目光停留在第137页的拓片照片上。那是一块商代晚期的卜骨,上面刻着被学者称为“瞑”的奇异符号——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睛,眼眶里填满了细密的雷纹。
注释说:此字仅见于殷墟三期卜辞,用法不明,或为某方国之名。
陆鸣盯着那符号看了很久,总觉得它在动。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晚。两百米外的金融中心还在亮着景观灯,玻璃幕墙映出对面写字楼加班的白领身影。更远些的地方,住宅区的窗户一格格暗下去,只剩下路灯连成发光的线。
这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陆鸣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熟悉每条地铁线路的报站声,知道哪家便利店凌晨两点还能买到关东煮。
但最近几天,他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又像是睡觉时明明关了门,半夜醒来却发现门开了一条缝。
手机震了一下。
陆鸣划开屏幕,是室友发来的消息:“今晚还回吗?十一点门禁。”
“论文赶不完,通宵。”他打字回复。
“行吧,给你留灯。”
放下手机,陆鸣揉了揉眼睛。左眼有点酸,最近总是这样,看久了屏幕就发涩,偶尔还会出现幻觉——比如刚才,那本书上的拓片好像真的在蠕动。
一定是熬夜熬傻了。
他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经过书架区时,头顶的灯管突然闪了闪。
陆鸣停下脚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两侧的书架黑黢黢地立着,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暗光里若隐若现。
灯管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陆鸣看清了——不是灯管的问题,是电压不稳。因为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标志也同时暗了一瞬。
有什么东西在用电。
他端着空杯子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收音机串频时的电流杂音。滋滋……滋滋……从阅览室的方向传来。
阅览室的门虚掩着。
陆鸣走过去的时候,左眼开始发酸。那种酸不是疲劳的酸,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面轻轻顶着,想往外钻。
他推开门。
阅览室很大,白天坐满了看杂志的老人和备考的学生。现在空无一人,桌椅整齐排列,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声音来自角落。那台公用的老式收音机,不知被谁打开了。
液晶屏亮着,没有显示任何频段,只有杂乱的雪花点。电流声就从那里面传出来。
陆鸣走过去,伸手想关掉它。
就在手指触碰到旋钮的一瞬间——
收音机里传出了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电流杂音。那是有规律的、仿佛某种语言的呢喃。低沉,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钻。陆鸣听不懂那是什么语言,但他莫名觉得,那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不,不是叫。
是在念。
像僧侣念经一样,一遍一遍,循环往复。
左眼突然剧痛。
那种痛不是刺痛,而是像有人用手指从眼眶深处往外顶,眼球快要被挤出来的胀痛。陆鸣捂住眼睛,蹲了下去,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看见了。
透过指缝,他看见那台收音机周围,空气正在扭曲。热浪一般的波纹向四周扩散,桌椅在波纹中变形拉长,书架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歪斜。
而更可怕的是书。
那些原本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的书,此刻全都自己翻开了,书页哗哗翻动,像无数只白色的翅膀在扑腾。
陆鸣勉强抬起头。
他看到最上层那排书里,有一本特别厚的。那是今天下午他查阅过的《甲骨文合集释读》,第137页,那个叫“瞑”的符号。
此刻,那本书自动翻到了那一页。
然后,拓片上的符号开始流血。
鲜红的、粘稠的液体从那个闭合的眼睛符号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每一滴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心跳。
咚。咚。咚。
陆鸣想逃,但腿不听使唤。他的左眼越来越痛,痛到视野开始发白。就在那片白光中,他看见那个符号睁开了。
那不是眼睛。
那是深渊。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膨胀,在朝他伸出手——
“啪。”
阅览室的灯亮了。
陆鸣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滴下来,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
阅览室一切正常。桌椅整齐,书架安静,月光依旧从落地窗照进来。那台收音机关着,液晶屏是黑的。
门口站着一个保安,手里拿着手电筒,奇怪地看着他:“同学,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陆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个书架。
《甲骨文合集释读》安安静静地插在原位。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走过去,抽出那本书,翻到第137页。
那个叫“瞑”的符号还在。
干燥的,墨色的,拓印在发黄的纸上。什么都没有。
陆鸣松了口气,把书塞回去,对保安挤出一个笑:“没事,蹲久了,有点低血糖。”
保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早点回去休息吧,太晚了。”
“好。”
他跟着保安走出阅览室。经过走廊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灯在头顶,影子应该在他脚下。
但陆鸣看见,他的影子,比他的动作,慢了半秒。
他已经走出了两步,地上的影子才刚刚抬起脚。
陆鸣停下。
影子也停下了。
一切正常。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发酸的眼睛,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那台收音机的电源指示灯,忽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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