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汉回临江的火车上,陆鸣一直在睡觉。不是困,是左眼眶里那团东西在白天比夜晚更活跃。它不说话了,但一直在蠕动,像一条蜷缩的蛇在眼球后面翻身。每次蠕动都会牵动他右侧的视觉神经,让右眼也跟着模糊几秒。他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听着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
林清雪坐在对面,在看那本《三星堆祭祀坑发掘报告》。从上车到现在,她翻了大约二十页,平均十分钟一页。以她的阅读速度,这慢得不正常。陆鸣睁开右眼看了她一下——她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已经停了很久,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节发白。
“哪一页?”他问。
林清雪抬起头。“什么?”
“你在哪一页停了二十分钟。”
她低头看了看书页,沉默了一下,把书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是一张青铜神树底座的照片,上面刻着一些纹饰。照片旁边有一段标注文字:“底座四面浮雕共计三十七个人像,皆双手被缚,跪姿面向神树。人像面部特征模糊,疑似被刻意磨损。”
陆鸣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声音给他看的画面——三千年前的祭祀台,祭司举起青铜刀,台下跪着双手被绑的人。他摸了摸自己掌心的诅咒,金色薄膜下面的暗红色光芒在缓慢跳动。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我姐姐。”林清雪把书合上,“她来三星堆之前,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的就是这棵神树。她在明信片背面写了一句话——‘妹妹,姐姐去找答案了。如果回不来,不要找我。’”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我那时候十四岁,以为她说的‘回不来’是开玩笑。后来她真的没回来,我把那张明信片翻出来看了一百遍,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在最下面,被邮戳盖住了。用放大镜才看清——‘祂在看着我’。”
陆鸣的手指收紧。祂在看着我。父亲笔记里也写过同样的话。
“你觉得你姐姐说‘祂在看着我’的时候,祂指的是谁?”
“那时候我以为是她研究的那个古神。现在我知道了——是我身上这个。”
火车钻进一条隧道,车厢暗下来。在黑暗中,陆鸣感觉到林清雪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背。不是握,是碰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的。但他知道不是。
隧道结束了,阳光猛地灌进来。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回到临江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他们直接去了中银大厦。地下演武场里有人在练功,看见陆鸣进来,几个人停了手,交头接耳。陆鸣的左眼瞎了,但右眼还能看见——那些人的目光里没有关心,没有好奇,是警惕。
“他们知道了。”林清雪低声说。
“知道什么?”
“你和‘瞑’对话的事。镇魂塔的情报网不是摆设。”
陈希文在演武场入口等着他们。他穿着那身深灰色唐装,背着手,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陆鸣注意到他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睡了。
“塔主要见你。”他说,“还有你。”他看了林清雪一眼。
“一起?”
“一起。塔主说了,你们两个都去。”
他们穿过演武场,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封印之门的时候,陆鸣停了一下。门还是那扇门,刻着闭合眼睛的符号。但上次来的时候,门缝里什么都没有。这一次,他的右眼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暗红色的,和他的左眼瞳孔一样的颜色。
“别停。”陈希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加快脚步,跟上。
塔主的房间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的油灯换了一盏新的,火苗比上次大一些,照出房间更多的角落。陆鸣上次没看见的——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是中国西部的等高线图,昆仑山脉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个字:墟。
塔主坐在椅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解放鞋。他看见陆鸣的左眼,目光停了一秒。
“瞎了?”
“瞎了。”
“疼吗?”
“不疼了。”
塔主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他看向林清雪。
“你也和它对话了。”
“是。”
“它说了什么?”
“说我的力量是它给的。说我姐姐不肯用,所以换了第二个。”
塔主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那张地图的影子也跟着晃。
“镇魂塔内部现在有两种声音。”他说,“第一种,你们两个被‘瞑’选中,是最大的安全隐患。应该在失控之前控制起来——说得委婉一点是控制,说得直接一点是囚禁。”
陆鸣没有说话。
“第二种,你们是目前唯一和‘瞑’建立过直接联系的人。如果‘瞑’真的要苏醒,你们是最早能感知到的人。应该保护起来,作为预警系统。”
“塔主是哪一种?”林清雪问。
塔主看着她。“我是第三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地图上红圈的位置。
“昆仑墟。三千年前,第一批镇魂塔的 founders——那时候不叫镇魂塔,叫‘守门人’——在昆仑山深处建了一座祭坛,把‘瞑’的本体封在里面。后来朝代更迭,守门人变成了镇魂塔,祭坛的位置也失传了。直到三十年前,有人在昆仑山拍到一张卫星照片。”
他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打印纸,铺在桌上。是一张卫星照片,分辨率很低,能看出是雪山和峡谷。但在照片的正中间,有一个东西——不是山,不是石头,是一个规则的、四方形的轮廓。像一扇门,嵌在山体里。
“这是守门人建的祭坛。”塔主说,“也是你父亲和你姐姐去的地方。”
陆鸣看着那张照片。门。那个声音让他去开的门。
“塔主。”他说,“‘瞑’让我去昆仑墟开门。”
房间安静了。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很厉害,差点灭掉。
“我知道。”塔主说,“它也跟我说了。”
陆鸣愣住了。“它也跟你说了?”
“你以为它只找你们俩?它找所有人。找过我,找过你爷爷,找过陈希文,找过镇魂塔每一个核心成员。说的话不一样,但意思一样——去昆仑墟,开门。”
“你们怎么回答的?”
塔主没有回答。他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你爷爷的回答是——‘滚’。”
陆鸣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起爷爷坐在藏书楼里,穿着旧棉袄,戴老花镜,安静地翻古籍。他想象爷爷对着虚空说“滚”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陈希文的回答是——‘等我死了再说’。”
“塔主你的呢?”
塔主放下茶杯,看着陆鸣。
“我说——‘让我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镇魂塔开全体会议。到时候会有一个决定。不管是什么决定——”
他回头看了陆鸣一眼。
“不要恨那些人。他们怕的不是你们,是他们自己身上的东西。”
走廊里,陈希文在等着。他送他们往外走,经过演武场的时候,练功的人都走了。穹顶的星图还在转,那颗代表“瞑”的星辰比上次更暗了,几乎要熄灭。但周围的几颗小星已经贴上去了,像一群饥饿的鱼。
“陈叔。”陆鸣叫住他。
陈希文停下脚步。
“你怕吗?”
陈希文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但不是怕‘瞑’。是怕镇魂塔自己的人。”
“怕他们做什么?”
“怕他们做蠢事。”陈希文的目光落在陆鸣掌心的诅咒上,“有些人以为把你关起来就能解决问题。他们忘了,‘瞑’的容器不止你一个。关了你这一个,祂会找下一个。你父亲不干,祂就找你。你不干,祂就找别人。无穷无尽。”
他看着林清雪。
“你也是。祂选中你的时候你十五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你懂了,祂已经在你身上扎了根。这不是你们的错,是祂的错。但有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走了。唐装的衣角在走廊的灯光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拐角处。
陆鸣和林清雪走出中银大厦。外面是临江的夜晚,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橘红色。街上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情侣在路灯下接吻。一切正常得让人想哭。
“你爷爷说‘滚’。”林清雪突然说。
陆鸣转过头看她。
“我爷爷要是还在,也会说‘滚’。”她看着远处的霓虹灯,“但他不在了。三年前走的,心脏病。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丫头,别恨。恨了祂就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直不知道祂是谁。现在知道了。”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没有收回去。
他们就那么站着,在临江的夜色里,在一座八百万人的城市中间,在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中间。两个人,三只眼睛,一个诅咒,一根看不见的线。
“明天开会,”林清雪说,“如果他们要关你——”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塔主说‘让我想想’。想了一整晚,不会是想出‘关起来’这个答案。”
林清雪看着他。右眼还亮着,在霓虹灯下反射出一点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相信人了?”
“左眼瞎了之后。”陆鸣说,“看不见了,反而知道该信谁。”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小,很快,但他看见了。
他们松开手,各自回住处。
陆鸣走进师范路187号的学生公寓,上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对面189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开灯。陈希文已经回来了,在黑暗中坐着。
他没有敲门,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室友们都在,打游戏的打游戏,刷剧的刷剧。一切正常。没有人问他左眼怎么了,没有人问他这几天去哪了。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躺到床上,把父亲的笔记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字——“3月12日。昆仑墟的封印比预想的脆弱。”
他合上笔记,闭上眼睛。
右眼还看得见。天花板上的裂纹,窗外的霓虹灯光,室友电脑屏幕的荧光。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记住这些颜色,这些形状。明天也许就看不到了。不是右眼会瞎,是也许会被关进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
掌心的诅咒跳了一下。
不是“瞑”在说话,是它在动。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二十年,突然被放进了手掌里。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
陆鸣把手掌贴在胸口,让它和自己的心跳同步。
咚。咚。咚。
两只心脏,一个身体。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梦。只有心跳。两颗心脏,跳成同一个节奏。
窗外的城市还没有睡。八百万人在灯光下吃饭、吵架、刷手机、做爱、失眠。他们不知道地底下有神在沉睡,不知道有人用命守着一扇门,不知道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大学生正在数自己的心跳。
但陆鸣知道。
他数着心跳,一直数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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