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塔的全体会议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召开。
陆鸣到的时候,演武场已经坐满了人。平时空旷的场地临时摆了几排折叠椅,坐了大约四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各不相同——有人穿练功服,有人穿西装,有人穿冲锋衣,还有一个老头穿着睡衣,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陆鸣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面孔:藏书楼里的爷爷没来,陈希文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老刀和阿九坐在后排。赵家的人没有出现。
他和林清雪被安排在最后一排。不是优待,是隔离——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坐。
会议没有主持人,没有议程。塔主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脚上是解放鞋,和平时一模一样。走到演武场中央,抬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在唯一一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开会,说两件事。”塔主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听得见,“第一件,‘瞑’的封印在松动。第二件,怎么处理这两个人。”
他看向最后一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看过来。四十多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恐惧,有的——陆鸣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一双愤怒的眼睛。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短头发,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胸口别着一个小徽章——一把剑插在一座塔上。那是镇魂塔行动组的标志。
塔主继续说:“先汇报情况。陈希文。”
陈希文站起来,走到演武场中央。他没有拿稿子,也没有用投影仪,就那么站着,声音不高不低地把最近几个月的事说了一遍——图书馆的觉醒,公园的蛇影,深坑的地下拳赛,兰桂坊的会所,三星堆的青铜神树,十七个光茧。他说得很简略,像在念一份干巴巴的工作报告。但每一句话落下去,演武场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说到陆鸣左眼失明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说到林清雪身上也有“瞑”的力量时,那个方脸男人站了起来。
“够了。”
陈希文停下来,看着他。
方脸男人走到演武场中央,转向所有人。
“我叫韩平,行动组副组长。今天这个会,不是听汇报的,是做决定的。”他转向塔主,“塔主,我直说了。这两个人身上有‘瞑’的印记,一个是直接标记,一个是血缘传递。不管哪一种,他们都是‘瞑’在人间的容器。现在封印在松动,容器就在我们身边——这不是安全隐患,这是定时炸弹。”
有人点头,有人低头不说话。
“我的建议是——隔离审查。在封印加固之前,把他们安置在塔底的监护区,切断他们和外界的联系。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保护镇魂塔。”
“监护区。”林清雪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很平静,“韩组长,你说的监护区,是不是地下室那几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韩平转过身看着她。
“那几间房间是给被污染者做净化用的。净化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
韩平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陈希文开口了:“韩平,你说的隔离,有没有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
“‘瞑’选中他们,不是他们选的。你把他们关起来,‘瞑’会换下一批。你关得完吗?”
“那你说怎么办?放他们在外面,等着‘瞑’的力量把他们变成——”
“变成什么?”陆鸣站起来。
演武场安静了。四十多双眼睛看着他。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左眼瞎了,瞳孔是死的暗红色,右手掌心的诅咒在金色薄膜下面发光,透过皮肤都能看见。他站在最后一排,前面坐着四十多个武道家,其中一半人的实力他连摸都摸不到边。
但他站起来了。
“韩组长,你怕我变成什么?变成屠夫那样?变成兰桂坊那个蛇人那样?”
韩平没有说话。
“我也怕。”陆鸣说,“从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那个符号开始,我每天都在怕。怕变成怪物,怕伤害身边的人,怕哪天一睁眼就不认识自己是谁。但你关不住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关住我一个,‘瞑’会找下一个。下一个可能比我强,可能比我疯,可能不会站在这里听你说话。”
他走下最后一排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演武场中央。经过陈希文身边的时候,陈希文拉了他一下,他摇了摇头。
“我去了三星堆,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十七个光茧。里面有我父亲,有林清雪的姐姐,还有十五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也是被选中的。他们选择了把自己关在青铜树里,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外面的人。”
他举起右手,摊开掌心。诅咒在发光,暗红色的,透过薄薄的金色薄膜,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父亲关了十年。林清雪的姐姐关了七年。那十五个人关了更久。他们没有变成怪物,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把自己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等着有人去救他们。但没有人去。镇魂塔没有去,因为他们觉得——容器关住了就好,关在哪里不重要。”
演武场里死一般的安静。
陆鸣放下手,看着韩平。
“韩组长,你说隔离审查。我同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韩平的嘴张开又合上。
“但我有一个条件。隔离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如果我父亲能关十年,我也可以。但你得给我一个期限。你不能说‘等封印加固了’,因为封印什么时候加固你不知道。你不能说等‘瞑’苏醒了,因为祂苏醒的时候所有人都得死。你给我一个具体的、能做到的期限。你说三个月,我就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封印没有加固,你放我出来,我自己去昆仑墟找办法。”
韩平的脸色变了。“你去昆仑墟?你知道昆仑墟是什么地方?守门人花了三千年才把祂封在里面,你一个——”
“一个瞎了眼的废物?”陆鸣接过他的话,“我父亲去的时候也瞎了一只眼。林清雪的姐姐去的时候才十九岁。他们能做,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父亲和你姐姐都没回来!”韩平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整个演武场都在震,“他们去了就没回来!你去了也回不来!然后呢?‘瞑’再找一个容器?无穷无尽?我们守了三千年,不是为了看你们一个一个去送死!”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陆鸣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愤怒,是恐惧。他在怕。不是怕陆鸣,是怕失去。也许他也认识那些光茧里的人,也许其中有他的朋友、他的同门、他的什么人。
“韩组长。”陆鸣的声音低下来,“你认识那十五个人里的谁?”
韩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不再说话。
演武场里安静了很久。塔主一直没有说话,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还有谁要说话?”
没有人应答。
“那我说。”塔主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在陆鸣刚才站的位置上,“韩平的建议,我不同意。陈希文的方案,我也不同意。”
他看着所有人。
“我的方案是——让他们去昆仑墟。”
演武场里炸开了锅。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大声说话。塔主没有制止,就那么站着,等声音自己落下去。过了两三分钟,安静了。
“三千年前,守门人建了那座祭坛。他们用的不是自己的力量,是‘瞑’的力量。以神封神,以毒攻毒。你们觉得守门人不知道风险?他们知道。但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他看向陆鸣,“现在我们也没有第二个选择。封印在松动,我们加固不了——不是不想,是不能。守门人的方法已经失传了。唯一知道方法的人,在那棵树里面。”
他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
“让他们去。能找到方法最好,找不到——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韩平又站起来了。“塔主,如果他们去了回不来呢?”
塔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就我去。”
演武场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韩平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陈希文低着头,手指掐进掌心里。后排那个穿睡衣的老头抬起头,看了塔主一眼,又低下头。
“散会。”塔主说。
人群开始往外走。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演武场里回荡,空洞洞的。韩平走在最前面,经过陆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他走了。
陈希文走过来,站在陆鸣面前。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
“嗯?”
“很好。”他拍了拍陆鸣的肩膀,走了。
演武场里只剩陆鸣、林清雪和塔主。塔主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塔主。”陆鸣叫他。
塔主睁开眼。
“你刚才说‘那就我去’——是真的吗?”
塔主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昆仑山的地图。
“三千年前,守门人建祭坛的时候,在门上刻了一句话。你们猜是什么?”
陆鸣和林清雪走过去,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开门者,守门。’”塔主说,“谁打开那扇门,谁就要替守门人守下去。你父亲知道,你姐姐知道,所以他们没有开门。他们选择了把自己关在树里。”
他转过头,看着陆鸣。
“你如果去了,开不开门,你自己选。”
他走了。演武场里只剩陆鸣和林清雪,还有穹顶上那幅星图。那颗代表“瞑”的星辰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周围的几颗小星贴在它上面,像在啃食。
“你刚才说同意隔离审查,”林清雪说,“是认真的?”
“不是。”
“我知道。”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星图。沉默了很久。
“林清雪。”
“嗯。”
“如果我去昆仑墟,开门——你会怎么选?”
林清雪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星图,看着那颗快要熄灭的星辰。
“我姐姐在里面关了七年。七年,她每天都能听见那个声音——‘开门,开门,开门’。她没开。”
她转过头,看着陆鸣。
“她没开,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在等一个人去开那扇门。一个不怕当守门人的人。”
陆鸣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和第一次在校门口看见她的时候一样亮。
“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不知道。”林清雪说,“但你是第一个站在那棵树下,看见她,没有转身跑掉的人。”
她转身往出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陆鸣。”
“嗯。”
“你刚才说,你同意隔离审查,是因为你要一个期限。”
“对。”
“我给你一个期限。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找到封印的方法,或者打开那扇门。不管哪样——我跟你一起。”
她没有回头,走了。
陆鸣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中央。穹顶的星图在转,那颗暗掉的星辰从他头顶移过去,消失在穹顶的另一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薄膜几乎透明了,暗红色的光从下面透出来,照在他的手指上。
他握紧拳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封印之门在走廊的另一头,门缝里的暗红色光比昨天更亮了。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三个月。”他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门后面的东西说。
门缝里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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