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陆鸣没再去图书馆通宵。
他把那本《甲骨文合集释读》还了,换了三个不同的借阅室写论文。晚上十点之前准时回宿舍,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困了就睡。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那个影子。
陆鸣花了三天时间确认一件事:不是他的错觉。他的影子确实有问题。走路的时候还好,但只要他停下,影子总会多晃一下才稳住。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自己,在身后学着他的动作,但反应总是慢半拍。
他上网查过。“影子反应延迟”搜出来的全是中邪、撞鬼的都市传说,还有人说可能是视网膜疲劳导致的视觉暂留。
陆鸣决定相信后者。
周四下午,没课。室友们组团去网吧打游戏,陆鸣说自己要补觉,一个人留在宿舍。
他睡不着。
窗外是十月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把晾晒的被子晒出棉花味。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传来小孩的嬉闹声。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
陆鸣翻身下床,决定出门走走。
他漫无目的地往学校后面的老城区走。那边有个公园,不大,种着几十棵上了年纪的梧桐树。小时候爷爷带他来过的,后来爷爷搬走了,他就再没来过。
公园还是老样子。
入口处的石狮子鼻子被摸得发亮,凉亭里几个老头在下象棋,长椅上坐着一对情侣。陆鸣沿着鹅卵石小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的一片小广场。
广场上有人在打太极。
不是那种老头老太的慢悠悠养生拳,是真在打。一个穿深灰色唐装的中年男人,动作缓慢但极其扎实,每一拳推出去,肩膀、腰胯、膝盖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陆鸣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
他不懂武术,但看着这人打拳,莫名觉得舒服。那种舒服像是看了很久的乱码文字,突然翻到一页排版整齐的书。
左眼又开始发酸。
不是剧痛,就是那种微微的胀。陆鸣揉了揉,没在意。
唐装男人打完一套,收势,站在原地调息了几秒,转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鸣也点点头。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头传来吵闹声。
“跑啊,你再跑一个试试?”
五六个年轻人从树荫里钻出来,为首的黄毛手里攥着根甩棍,正追着一个女孩。女孩背着双肩包,满脸惊慌,往广场这边跑,看到有人,本能地朝长椅这边冲过来。
“救命!他们抢我手机!”
陆鸣站了起来。
黄毛也看到了他,甩棍在手心里敲了敲:“看什么看?滚远点。”
女孩躲到陆鸣身后,喘着气,声音发抖:“我、我拍他们往湖里尿尿,他们就要抢我手机……”
陆鸣还没来得及说话,唐装男人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背着手,像还在散步。走到陆鸣和那群人中间,停下,看着黄毛。
“把东西还给人家。”
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练太极的老头?怎么着,想一个打十个?”
后面几个人跟着笑,有人掏出折叠刀在手里转着玩。
陆鸣后背有点发紧。五六个混混,还带了刀和甩棍,他和一个看着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
他偏头看唐装男人。
男人还是那副表情,没动。
黄毛笑完了,脸色一沉:“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甩棍一扬,大步冲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陆鸣没看清。
他只听见风声。
不是呼啸的风,是像窗帘被猛地拉开的那种风声。然后黄毛就飞出去了。
是真的飞出去。整个人往后腾空了一米多,砸在后面两个同伙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剩下三个愣了一秒,骂着脏话扑上来。
唐装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就一步。
陆鸣看见他的脚落地时,脚下的水泥地好像有一圈极淡的灰纹扩散出去。他的右手握拳,收在腰侧,然后平平地打出去。
拳头打在第一个人胸口。
那人没飞,只是顿住了,像被点了穴。然后整个人软下去,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
第二个人拿着刀刺过来。
唐装男人的手不知道怎么一翻,就抓住了那只拿刀的手腕。轻轻一拧,刀落地。再一推,那人连退七八步,撞在树上,滑坐下来,不动了。
第三个人已经转身跑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广场上突然安静得可怕。
陆鸣张着嘴,看着唐装男人。男人拍了拍唐装的袖子,转头看他:“没事吧?”
“没、没事。”
陆鸣低头看那个跪在地上干呕的混混。他看见混混的肩膀在抖,但不是因为疼——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混混的后颈处往外冒。
那是虚影。
半透明的,像蒸汽一样扭曲的虚影。形状像一条蛇,但又不对——蛇没有那么粗,也没有那么……狰狞。那东西的头上长着角,或者说肉瘤,一张嘴咧到耳根,正对着唐装男人嘶嘶地吐信子。
不是真的吐信子。是虚影在扭曲,在挣扎。
陆鸣的左眼又开始痛。
这一次,他看见了更多。那蛇形虚影的一端,连着混混的后颈,像寄生虫一样扎进脊椎里。另一端延伸向天空,延伸到城市上空看不见的地方,细得像一根线。
唐装男人也看着那个方向。
不是看混混,是看那条虚影。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一个。”
然后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对着那虚影凌空一划。
陆鸣听见了声音。像是烧红的铁放进冷水里,滋啦一声。
那蛇形虚影剧烈扭动,发出无声的嘶嚎,然后砰地炸开,散成满天光点,消失在空气里。
跪在地上的混混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唐装男人收回手,转头看向陆鸣。
他的目光落在陆鸣的左眼上,停了两秒。
“你看到了?”
陆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没看到,但嘴不听使唤。
唐装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黄毛身边,蹲下来,从黄毛口袋里摸出一部粉色手机,递给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
“下次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拍东西。”
女孩接过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叔叔……”
“走吧。”
女孩抹着泪跑了。
唐装男人站起身,走到长椅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陆鸣:“你呢?还不走?”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混混。
“他们……没事吧?”
“睡一觉就好。”唐装男人说,“比他们干的那些缺德事,这点教训轻多了。”
他盖上保温杯,朝公园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住哪?”
陆鸣愣了一下:“师、师范路。”
“师范路哪?”
“……师范路187号,学生公寓。”
唐装男人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住189号。隔壁。”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深灰色唐装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阳光还是很好。
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地上的影子随着树叶的晃动轻轻摇晃。
陆鸣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一切正常。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朝公园外走去。
经过那棵大树时,他看见树下的长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长发披肩,侧脸很好看,正低头看一本书。
陆鸣没敢多看,加快脚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经过之后,那个女孩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皱了皱眉。
她的视线落在他脚下的影子上,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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