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陆鸣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室友们的床都空着——那几个通宵打游戏的估计还没回来。敲门声不急不缓,笃、笃、笃,三下一停,很有节奏。
“谁啊?”
没人应。
陆鸣套上T恤,踩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豆浆,一个装着青菜和肉。
是昨天公园里那个唐装男人。
“早。”男人说,“楼下早餐摊多买了一份,想着你可能没吃。”
陆鸣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啊……谢谢谢谢,您太客气了。”
他接过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也没多说,点点头,转身往对门走。
对门189的房门开着,里面传来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您……刚搬来?”陆鸣问。
男人回头:“昨天下午搬的。东西还没收拾完。”
他顿了顿,目光在陆鸣脸上停了一下,落在那只左眼上。
“昨晚睡得好吗?”
陆鸣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没睡好。准确地说,又做梦了。梦里还是那个深渊,那只巨大的眼睛。这次它没有睁开,只是闭着,但陆鸣知道它在看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到他凌晨三点惊醒,后背全是汗。
“还……还行。”他说。
男人看着他,没说话。
几秒后,男人点点头:“有事可以敲门。我姓陈,陈希文。”
“我叫陆鸣。”
陈希文摆摆手,进了屋,门关上。
陆鸣拎着早餐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这个新邻居,不太对劲。
他低头看手里的袋子。豆浆是热的,油条还脆着。一个刚搬家的陌生人,早上六点多去买菜,顺便给隔壁大学生带一份早餐?
太热情了。
热情得不像正常人。
但如果他不是正常人呢?
陆鸣想起昨天在公园看见的画面——那蛇形虚影,那凌空一划,那滋啦一声响。还有最后陈希文问他那句话:“你看到了?”
他看到了。
陈希文知道他看到了。
陆鸣关上门,把早餐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豆浆凉了之后,他做出一个决定。
晚上七点,陆鸣敲响了189的门。
门开得很快,好像陈希文就在等着他。
“进来吧。”
屋子里比他想象的要空。客厅只有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没有电视,没有沙发,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书——《黄帝内经》。
陈希文示意他坐,自己在对面坐下。
“想问什么?”
陆鸣沉默了几秒,开口:“昨天公园里,那个混混身上……我看到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陈希文没有直接回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觉得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鸣说,“像蛇,但不是蛇。像……像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
“附身。”陈希文重复这个词,“这个说法挺形象的。不过在我们这行,不叫附身。”
他放下杯子,看着陆鸣。
“叫污染。”
陆鸣一愣。
“那东西不是蛇,是‘祂’的投影。‘祂’有很多名字,古代叫它‘腾蛇’、‘相柳’、‘巴蛇’,现在叫什么都有。但本质上,是一种高维存在试图干涉现实时留下的痕迹。”
陆鸣听得云里雾里:“高维存在?”
“你可以理解为神。”
这个词从陈希文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星期几。
“神?”陆鸣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是说,昨天那个混混,被神附身了?”
“不是附身,是污染。”陈希文纠正他,“就像辐射。离辐射源太近,就会被感染。那个混混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或者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身上就留下了‘祂’的印记。这种印记会慢慢侵蚀他,改变他,最后让他变成——另一种东西。”
“另一种东西?”
“见过那种在马路上突然发狂撞人的人吗?或者那种好好的突然跳楼的人?不全是抑郁症或者酒驾。有些是被污染到一定程度,失控了。”
陆鸣后背发凉。
“那……那个东西,您把它弄没了?”
“只是暂时驱散。”陈希文说,“印记可以清除,但源头还在。只要源头在,这样的人就会不断出现。”
他顿了顿,看着陆鸣,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现在,说说你。”
“我?”
“你左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别瞒我。”陈希文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看见那些东西。普通人看不见,只有被‘标记’的人才能看见。你的左眼,被什么东西碰过了。”
陆鸣想起了那天晚上。
图书馆。收音机。那本流血的拓片。
“一周前。”他说,“我在图书馆,半夜……收音机突然响了。然后我左眼开始疼,看见书上的字在流血。”
“什么书?”
“甲骨文合集。有一个符号,叫‘瞑’。”
陈希文的眉头动了一下。
“‘瞑’……”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这个字的意思吗?”
“不知道。”陆鸣说,“书上说,可能是某个方国的名字,用法不明。”
“用法不明。”陈希文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学者们不知道,是因为他们只挖到了表面那一层。这个字最早出现在殷商中期,不是地名,是一个代号。”
“什么代号?”
陈希文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知道为什么这座城市叫‘临江’吗?”
陆鸣一愣。临江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长江中游的一座省会城市,人口八百万,GDP全省第一。但这个名字的来历,他还真没想过。
“因为临江。”他说,“临着长江。”
“不止。”陈希文转过身,“古代堪舆学里,有一条‘龙脉’从昆仑山发源,分成三支,其中一支沿着长江往东,在临江这个地方拐了一个弯。这个弯,叫‘回龙顾祖’,是风水里的大格局。所以从春秋战国开始,这里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祭祀之地。”
他走回桌边,坐下。
“殷墟出土的卜辞里,有一批特殊的甲骨,上面记载了一个叫‘瞑’的神。这个神的祭祀地点不在中原,在南方,在一个叫‘江汜’的地方。我们考证了几十年,基本确定‘江汜’就是今天的临江。”
陆鸣听得头皮发麻。
“你是说,那个叫‘瞑’的神……就在这座城市底下?”
“不知道。”陈希文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祂醒着。或者正在醒。”
他盯着陆鸣的眼睛。
“而你,被祂看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陆鸣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问起。
陈希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
“你现在的处境,说危险也危险,说安全也安全。危险是因为,被‘祂’看见的人,容易成为污染的通道,吸引那些低级的投影靠近。安全是因为——你还没被彻底污染,只是‘标记’。只要不继续接触源头,不接触那些高浓度的污染源,你还能正常生活。”
“那……我能做什么?”
陈希文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名片。
黑色的底,鎏金的字,上面只有三个字:镇魂塔。背面印着一行地址:中银大厦B1层。
“后天晚上八点,来这个地方。”陈希文说,“有人想见你。”
陆鸣拿起那张名片,沉甸甸的,不像普通的纸。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组织。”陈希文站起身,走向门口,拉开门,“也是你接下来可能会需要的地方。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陆鸣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陈希文已经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之前,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这几天如果收到什么奇怪的信息,或者接到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别接。直接关机。”
门关上了。
陆鸣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手里的黑色名片。
走廊的灯亮着,一切都很正常。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一切也正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看着他。
他转身回屋,把门反锁了两道。
窗外,这座城市灯火通明。八百万人正在下班、吃饭、逛街、约会,没人知道脚下沉睡着什么,也没人知道头顶注视着什么。
陆鸣坐在床边,看着那张黑色名片,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来电显示。
内容只有一个字:
“瞑。”
陆鸣的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按着陈希文说的,直接关机。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那天晚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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