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黑色名片在枕头下压了一夜。
陆鸣没睡好。关机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可怕,他开着灯熬到凌晨三点,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那只闭着的眼睛。它没睁开,但陆鸣知道它在笑。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把他叫醒。
开机之后,那条短信还在。只有一个“瞑”字,没有号码,无法回复。陆鸣盯着看了很久,删掉了。
今天有课。
他洗漱完出门,经过189时下意识放轻脚步。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动静。陈希文可能出去了,也可能在。陆鸣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再见到他。
师范路通往学校的路上挤满了学生和早餐摊。陆鸣在常去的窗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阳光很好,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但天空蓝得发亮。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自己。
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左眼又开始发酸。
不是痛,就是那种微微的胀。陆鸣揉了揉,继续往前走。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
校门口人来人往,扫码进校的学生排着队,保安在旁边维持秩序。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的左眼还在酸。
陆鸣站在原地,慢慢地扫视人群。然后他看见了。
校门左侧的报刊亭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但他的手没动,手机屏幕也是黑的。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后颈上,趴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很小,只有拳头大,形状像一只被压扁的婴儿。灰白色的半透明身体,四肢细得像蜘蛛的腿,紧紧抠进男人的皮肤里。它的头埋在男人的后颈,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鸣的左眼更酸了。
他想起陈希文说的话:被“祂”看见的人,容易成为污染的通道,吸引那些低级的投影靠近。
这就是“投影”?
他应该走开。应该当没看见。应该——
那个东西突然抬起头。
它没有脸。那个本该长着脸的地方,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但陆鸣知道它在看着自己。因为那团灰白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就是它的眼睛。
陆鸣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那东西从他后颈上慢慢爬出来,顺着男人的肩膀往下爬。男人浑然不觉,还在低着头看那个黑屏的手机。
它落地了。
灰白色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陆鸣的左眼能看见。它趴在地上,四肢扭动,朝他这边爬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嘀——”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从背后传来。
陆鸣猛地回头。
校门口正对着的那条马路上,一辆白色轿车正失控地冲向人行道。司机拼命打方向盘,但车速太快,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人行道上站着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根棒棒糖。他完全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轿车离他不到五米。
刹车来不及了。方向盘打不动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一道人影冲了过去。
陆鸣只看见一抹白色从眼前掠过,快得不像人。那道人影冲到小男孩身边,没有抱他,没有扑开他,而是——
单手按在轿车引擎盖上。
“砰——”
巨响震得陆鸣耳朵嗡嗡的。
那辆至少一吨半重的轿车,被一只手按停了。
引擎盖凹下去一个大坑,车头整个翘起来,后轮离地半米高,又重重落回地面。司机整个人撞在方向盘上,气囊弹开,白烟弥漫。
而那只手的主人,纹丝不动。
是一个女孩。
白色的运动T恤,黑色的马尾,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凌厉的线条。她保持着单手按车的姿势,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人群的尖叫声这时候才爆发出来。
“天哪——”
“有人被撞了吗——”
“快打120——”
“那个女孩——她用手按停了汽车——”
陆鸣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只看见,那辆轿车周围,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消散。
是虚影。像一只被烧焦的手,五指张开,从引擎盖上缓缓缩回去。那东西扭曲着,挣扎着,最后砰地炸开,散成满天黑烟,消失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他的左眼捕捉到了另一道光。
是从那个女孩身上发出的。
璀璨的金色,像火焰一样从她体内蒸腾而出。那光芒太亮了,亮到陆鸣不得不眯起眼睛。金色的气血在她周身流转,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屏障,把所有污浊的东西挡在外面。
那个灰白色的婴儿投影,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就停住了。它趴在地上,瑟缩成一团,然后转身就跑,消失在下水道口。
陆鸣站在原地,左眼酸得流泪。
那个女孩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那个吓傻了的小男孩。
“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小男孩哇的一声哭了。
人群涌上来,有人去扶司机,有人去抱孩子,有人拿着手机拍视频。女孩站起身,从人群里挤出来,朝校门口走。
经过陆鸣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在他那只流泪的左眼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说。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白T恤,黑马尾。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
他这才发现,自己认识她。
林清雪。
历史学院隔壁的隔壁,经管学院的大三学生。学校论坛上常年霸榜的存在——校花榜第一,学霸榜前五,跆拳道社社长。传说她父亲是省里有名的企业家,传说她拒绝过无数追求者,传说她高冷到不近人情。
传说是真的。
但传说没说的是——
她能把一辆高速行驶的轿车单手按停。
她身上有金色的火焰。
她看了一眼,就知道陆鸣的左眼有问题。
陆鸣站在校门口,左眼还在酸。人群还在吵。那辆报废的轿车还在冒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接下来的一整天,陆鸣什么都没听进去。
古代史课上,教授在讲春秋战国的礼崩乐坏。陆鸣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那只金色的手。下午的文献检索课,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直到下课铃响才发现一个字都没查。
傍晚回宿舍的时候,他特意绕到经管学院那边转了一圈。
不知道想干什么。就是……想再看见她。
但没看见。
晚上七点多,他买了份盖浇饭回宿舍。室友们都在,正围在一起打游戏。
“卧槽,鸣哥你今天看新闻没?”一个室友喊。
“什么新闻?”
“就咱们学校门口那个!一个女的单手按停一辆车!太他妈牛逼了!网上都炸了!”
陆鸣筷子一顿。
“有人拍到了?”
“拍到了!但糊得要死,根本看不清脸。评论区都说肯定是摆拍,还有人说是特效。你当时不是在校门口吗?你看见没?”
“……没看清。”
“切,没劲。”
陆鸣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他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在想今天看见的那些东西。
那个趴在男人身上的婴儿。
那团从车里冒出来的焦黑的手。
还有林清雪身上那层金色的火焰。
他想起陈希文说的“污染”,也想起陈希文说的“镇魂塔”。
那张黑色名片还在枕头底下。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着。
一条新消息。
不是那个神秘的“瞑”,是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中午十二点,二食堂三楼。林清雪。”
陆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室友在旁边喊:“鸣哥,打游戏不?”
“不打。”
他躺到床上,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林清雪找他。
为什么?
他想起她经过身边时那个眼神。她看见了什么?她知道什么?她……会不会也和那个“镇魂塔”有关?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别迟到。”
陆鸣握着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八百万人正在度过又一个普通的夜晚。而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他枕头下的那张黑色名片,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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