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食堂三楼。
陆鸣到的时候,林清雪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面前放着一份没动过的米饭,筷子搁在碗上,眼睛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发光的轮廓。
整个三楼只有零星几桌,都是教职工。学生一般不来这儿——价格贵,菜也一般。但这里安静,适合谈话。
陆鸣端着餐盘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林清雪转过头,看着他。
近距离看,她比论坛照片上更冷。那种冷不是刻意摆出来的高傲,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疏离感。像是她站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什么东西在看你。
“你来了。”她说。
陆鸣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清雪也没废话,直接问:“你的左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和昨天陈希文问的一样。
陆鸣沉默了两秒,决定说实话:“一周前。图书馆。”
“看到什么?”
“一个符号。甲骨文。叫‘瞑’。”
林清雪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那之后,你就一直能看见那些东西?”
“不是一直。”陆鸣说,“有时候疼起来才看得见。平时……好像也能隐约感觉到,但不清楚。”
林清雪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吃了。
陆鸣等着她说话。
吃完那根青菜,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是‘神性视觉’吗?”
陆鸣摇头。
“就是被古神标记之后,获得的一种能力。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灵体、投影、污染源。”林清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今天的天气,“但不是所有人被标记后都能觉醒这种能力。一百个里,最多两三个。”
“那我……”
“你觉醒了。”林清雪说,“因为那个符号。‘瞑’不是普通的古神,祂是最古老的那一批之一。你被祂看了一眼,没疯,没死,反而获得了视觉。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陆鸣沉默了。
林清雪继续说:“你现在很危险。被标记的人会吸引低级污染靠近,就像昨天在校门口你看见的那个东西。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把你彻底污染,或者被其他人净化。”
“那个……趴在人身上的婴儿?”
“是‘孽婴’。最低级的污染投影之一,专门吸食人的精气。它跟着你,是因为你身上的标记对它们来说像灯塔一样亮。”
陆鸣想起昨天那个男人后颈上的灰白东西,后背发凉。
“那……那个男人?”
“已经死了。”林清雪说,“今天早上,环卫工在报刊亭后面发现的。心脏骤停。法医会说是猝死。”
陆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清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陆鸣摇头。
“因为你身上的标记,太特殊了。”林清雪说,“‘瞑’这个神,在镇魂塔的档案里,已经沉睡了两千年。祂的苏醒意味着什么,没人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祂选中了你。”
“选中我?为什么?”
“不知道。”林清雪说,“也许因为你体质特殊,也许因为你的血脉,也许只是随机。古神的心思,没有人能懂。”
她顿了顿,继续说:
“镇魂塔一直在关注你。陈希文昨天搬到你隔壁,就是专门来看你的。他给你的那张名片,是镇魂塔的邀请函。如果你愿意,今晚八点,可以去那个地址。”
陆鸣愣了一下:“陈希文是镇魂塔的人?”
“他是临江分部的副指挥使。抱丹境巅峰,离神境只差半步。”林清雪说,“能让他亲自看着的人,不多。”
陆鸣想起昨天陈希文说“有人想见你”。原来那个人,就是镇魂塔。
“那……你呢?”他问林清雪,“你也是镇魂塔的?”
林清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号码。如果遇到危险,可以打给我。”
她转身要走。
陆鸣喊住她:“等一下——你能告诉我,镇魂塔到底是什么吗?”
林清雪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是一个组织。”她说,“两千年前就有了。历代传承,守护这座城市的边界。边界那边,是那些沉睡着的神。”
她回过头,看着陆鸣。
“加入镇魂塔,意味着你这辈子都要和那些东西打交道。你会看到更多的死亡,更多的恐怖,更多的无能为力。你会受伤,会失去,会后悔。但如果不加入……”
她顿了顿。
“你已经被标记了。那些东西不会放过你。你无处可逃。”
说完,她走了。
陆鸣一个人坐在那里,餐盘里的饭已经凉了。
下午的课,陆鸣又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想林清雪的话。无处可逃。
傍晚六点多,他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打游戏的打游戏,刷剧的刷剧。一切正常。
他躺到床上,掏出枕头底下那张黑色名片。
中银大厦B1层。今晚八点。
去,还是不去?
他想给陈希文打电话,但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他的号码。想去对门敲门,又不知道说什么。
正犹豫着,手机震了。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没有来电显示。
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晚八点,中银大厦B1。来或不来,你自己选。”
陆鸣盯着屏幕,心跳加速。
他翻出林清雪给的纸条,想给她打个电话问问。但还没拨出去,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林清雪的号码。
两个字:
“别去。”
陆鸣看着这两条短信,愣住了。
一个是镇魂塔的邀请,一个是林清雪的警告。她们不是同一组织的吗?为什么林清雪让他别去?
他想回拨过去问清楚,但林清雪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陆鸣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楼下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有人刚打完球回来,有人在喊谁谁谁下来拿外卖。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像他从来没见过那个流血的符号,没见过那个灰白色的婴儿,没见过那辆被单手按停的轿车。
但他见过。
陆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这座城市,八百万人口。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脚下沉睡着什么。
但他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七点二十分,陆鸣出门了。
中银大厦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离学校五公里。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和人群。司机在听交通广播,里面说着哪条路堵车,哪里发生了事故。
一切都很正常。
七点四十五分,车停在中银大厦门口。
陆鸣下车,抬头看着这栋楼。
三十多层,混凝土骨架裸露在外,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脚手架锈迹斑斑,塔吊还立在上面,吊臂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这是临江市最有名的烂尾楼。十年前动工,盖到一半资金链断裂,开发商跑路,就一直扔在这儿。市政府想拆拆不动,想卖卖不掉,就这么空置着。
晚上没人敢来这儿。据说闹鬼。
陆鸣绕到大楼侧面,找到一个向下延伸的斜坡入口。门口没有灯,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走。
地下很深。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潮湿阴冷,有一股霉味。
走到尽头,是一堵水泥墙。
没有路了。
陆鸣站在墙前面,左眼突然开始发酸。
他看见那堵墙上,有一道波纹。
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波纹的中心,是一道若隐若现的门。
陆鸣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墙面的时候,没有冰冷的触感,而是一阵温热的波动。然后他的整个人穿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中央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演武场,实木地板,红漆柱子,兵器架上立着刀枪剑戟。周围是一圈圈看台,能坐几百人。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看台上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陈希文,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唐装,背着手站在那里。他旁边是一个白发老者,穿着白色练功服,身形瘦削,但腰板挺得笔直。再往后是几个中年人,有男有女,气息深沉,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到压迫感。
而在人群的边缘,陆鸣看见了林清雪。
她站在阴影里,看着这边,脸上没有表情。
陈希文走过来,拍了拍陆鸣的肩膀。
“来了就好。”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白发老者走上前,打量着陆鸣。
“年轻人,你的左眼,能让我看看吗?”
他伸出手,探向陆鸣的眼皮。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眼眶的一瞬间——
陆鸣的左眼突然剧痛。
那种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从眼眶里往外捅。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整个人跪了下去。
但与此同时,他的左眼看见了。
透过指缝,他看见演武场巨大的落地窗外——那里应该是一堵墙,但现在变得透明了。透明的外面,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河,还有远处那座巨大的摩天轮。
临江之星。这座城市的地标,直径一百二十米,晚上亮起彩灯的时候,整个城市都能看见。
此刻,摩天轮上盘踞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蛇。
不,不是蛇。
是蛟。
通体漆黑,长达百米,身躯由无数扭曲的黑色虚影凝聚而成。那些虚影在蠕动,在挣扎,在无声地嘶喊——那是一张张人脸,是无数人类的执念、恐惧、噩梦。
它盘在摩天轮的轮辐上,像盘在自己的巢穴里。
此刻,它正扭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它的眼睛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陆鸣和它对视的一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
“那是什么——”他嘶声喊道。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陈希文的脸色变了。
但其他人什么都没看见。他们只看见那堵墙,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白发老者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
“来不及了。”他说,“‘祂’看到这里了。”
陆鸣的左眼痛得他几乎晕过去。但在意识模糊之前,他看见了最后一眼——
那条黑蛟缓缓张开嘴。
无声的嘶吼。
整个演武场的灯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然后陆鸣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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