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木榻上。
头顶是雕花的房梁，挂着古旧的宫灯。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木头和香灰混合的味道。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也能动。
左眼已经不疼了。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小房间里。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几，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
“镇。”
门开了。
陈希文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醒了？喝了。”
陆鸣接过碗，药汁黑乎乎的，苦味冲鼻。他皱了皱眉，还是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药很苦，但入喉之后，一股温热从胃里散开，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我晕了多久？”
“两个小时。”陈希文在椅子上坐下，“你刚才看见的东西，消耗太大。加上左眼被强行激活，身体承受不住。”
陆鸣想起那条盘在摩天轮上的黑蛟，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那是什么？”
陈希文沉默了几秒，说：“是‘祂’的投影。”
“‘祂’……是‘瞑’？”
“不是。”陈希文摇了摇头，“‘瞑’比那更古老，更强大。那条黑蛟，是‘祂’的‘相’。你可以理解为分身，或者使者。每个古神都有很多‘相’，这些‘相’在人间的投影，就是那些能被我们看见的东西。”
陆鸣握着空碗，手心出汗。
“它……看见我了？”
“它看见我们所有人了。”陈希文说，“但它看你的时间最长。因为你左眼里有‘瞑’的印记。对它来说，你就是一盏灯。”
他顿了顿，补充道：“一盏在黑暗里亮着的灯。”
陆鸣沉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个白发老者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深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串念珠。走近了，陆鸣才看清他的脸——皱纹很深，但眼睛极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醒了就好。”老者在榻边坐下，“年轻人，刚才老夫冒昧了。我那一下探视，本想看看你的印记深浅，没想到把那东西招来了。”
陆鸣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陆鸣一愣。
“你是容器。”老者说，“‘瞑’选中的容器。两千年了，祂沉睡在临江城下，每隔几十年就会释放一次波动，试图寻找一个能承载祂意志的躯体。我们镇魂塔历代守在这里，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两千年……”陆鸣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之前选中的人呢？”
老者的眼神暗了一下。
“都死了。”
陆鸣的心沉了下去。
“有的在觉醒过程中就疯掉了。有的被污染，变成了‘祂’的傀儡，被我们亲手斩杀。只有一个活下来的，但也只是活着——他的神智被彻底抹去，只剩一具空壳，被我们封在塔底。”
他顿了顿，看着陆鸣。
“你不一样。你被‘祂’看了一眼，没疯，没死，反而觉醒了神性视觉。这说明你的体质天生适合承载那种力量。但也正因为如此，你比之前那些人都危险。”
“为什么？”
“因为‘祂’不会轻易放弃一个合适的容器。”老者说，“从现在开始，‘祂’会一直看着你，等着你，直到你彻底失控，或者……”
他没说下去。
陆鸣替他说了：“或者我变成那具空壳。”
老者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陈希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我们帮你压制印记，让你暂时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但只是暂时。印记总有一天会压不住，到时候‘祂’会再来找你。可能是五年后，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是明天。”
“第二呢？”
“加入我们。”陈希文说，“修炼武道，学习掌控自己的左眼。你被‘祂’选中，但也因此获得了普通人没有的能力。如果运用得当，你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察觉别人察觉不到的危险。你可以成为镇魂塔最强的眼睛。”
陆鸣抬起头，看着他。
“我能活多久？”
陈希文没有回答。
老者说：“不知道。但至少，你不会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等死的人。”
陆鸣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条黑蛟，想起它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绝对的冷漠——像人低头看一只蚂蚁。
他想起那个趴在人后颈上的灰白婴儿，想起那个死去的男人。今天早上环卫工发现他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孩子？
他想起林清雪站在校门口单手按停那辆轿车的样子。金色的火焰，坚定的眼神。她也是镇魂塔的人。她每天都在面对这些东西。
她还活着。
她能活着。
“我选第二个。”陆鸣说。
老者和陈希文对视了一眼。
“决定了？”陈希文问。
“决定了。”
老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镇魂塔的预备成员。陈希文会负责教你基础的东西。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活着，我们再进行正式的入塔仪式。”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陈希文看着陆鸣，嘴角露出一丝笑。
“走吧，带你看看这里。”
演武场还是那个演武场，但此刻空无一人。
陆鸣站在场地中央，抬头看着穹顶。穹顶上画着壁画——不是普通的山水花鸟，而是一幅巨大的星图。无数星辰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烁，连成一条蜿蜒的河流。
“那是银河。”陈希文站在他身边，说，“但又不是普通的银河。你仔细看。”
陆鸣眯起眼睛。左眼微微发酸，但这次不疼了。
他看见了。
那些星辰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移动，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而在星辰之间，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线，把这些星星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网。
“那是‘天道’。”陈希文说，“古神们的力量之源。每一颗星星代表一个古神，或者一个‘相’。它们的位置变化，意味着人间气运的流转。”
陆鸣看得入神。
“那条黑蛟……也在里面吗？”
“在。”陈希文指着星图的一角，“那里。”
陆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颗暗淡的星星，几乎要熄灭的样子。但仔细看，它周围有几颗小星，正缓缓向它靠拢。
“它在吞噬别的星。”陈希文说，“‘瞑’在苏醒的过程中，会不断吸收周围的力量。那些小星是祂的分身，也是祂的食物。”
陆鸣盯着那颗星，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
“别看了。”陈希文拍了拍他，“你现在还承受不住。”
他们走出演武场，沿着一条走廊往前走。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
“这里是档案室。”陈希文指着其中一扇门，“里面记录了两千年来所有被污染者的资料。你以后会进去的。”
“这些门后面都是什么？”
“训练室，武器库，医疗室，囚室。”陈希文顿了顿，“还有塔底。”
陆鸣想起老者说的那个“空壳”。
“那个人……还在下面？”
“在。”陈希文没有多说，“等你足够强了，也许能见到。”
走到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扇门比其他的都大，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陆鸣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闭合的眼睛。周围环绕着细密的雷纹。
和他在甲骨文拓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瞑’的封印。”陈希文说，“这道门后面，就是祂沉睡的地方。两千年前，第一代镇魂塔以十八位抱丹境武者的生命为代价，将祂封在了临江城下。这道门，就是封印的核心。”
陆鸣盯着那扇门，左眼又开始发酸。
他仿佛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像风穿过门缝的声音。但那不是风。那是——
“别听。”陈希文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祂在叫你。”
陆鸣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走吧。”陈希文说，“你现在还不能靠近这里。”
他拉着陆鸣往回走。
走出很远，陆鸣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然立在那里，静静的。
但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回到演武场的时候，林清雪正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扎得高高的。看见陆鸣，她点了点头。
“听说你留下了。”
“嗯。”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之前让你别来，是因为……”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因为我不想你卷进来。”
陆鸣愣了一下。
林清雪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加入镇魂塔吗？”
陆鸣摇头。
“因为我姐姐。”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鸣听出了一丝异样，“她也被‘祂’选中过。十年前。那时候她才十五岁。”
她看着远处的星图，目光有些空。
“她撑了三年。最后那天晚上，她看着我，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一起放过的风筝。我说记得。然后她就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陆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清雪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我不想看到另一个人……变成那样。”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黑色的练功服，高高的马尾，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
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她还活着，为什么能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她替另一个人活着。
陈希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她很少跟人说这些。”他说，“你是第一个。”
陆鸣没有说话。
他看着林清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又看看穹顶上那颗缓缓移动的暗淡星辰。
左眼已经不疼了。
但那个声音，那个从门缝里传来的呼唤，还在他脑海里轻轻回荡。
像风。
像海。
像两千年不曾停歇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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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武道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