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陆鸣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一停——他已经熟悉了这个节奏。
陈希文。
陆鸣轻手轻脚下床,套上外套,打开门。
陈希文站在走廊里,一身深灰色运动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杯。
“换衣服,楼下等你。”
没等陆鸣回答,他已经转身下楼了。
陆鸣愣了五秒,关上门,以最快的速度套上运动裤和跑鞋。
五分钟后,他在公寓楼下看见陈希文。老头——不对,按陈希文的年纪,应该是中年男人——正站在路灯下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他的侧脸,轮廓很深,看不出表情。
“走吧。”陈希文收起手机,“第一天,别太狠,先跑五公里。”
“五……五公里?”
“嫌少?那就八公里。”
陆鸣闭嘴了。
他们沿着师范路往江边跑。凌晨五点的城市还没有醒来,路灯还亮着,环卫工已经开始扫地,早餐摊正在支起棚子。豆浆的香味从某个角落飘过来,陆鸣的肚子叫了一声。
陈希文跑得不快,但节奏极稳。陆鸣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能坚持,三公里之后开始喘,四公里之后腿开始发软,五公里结束的时候,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陈希文脸不红气不喘,站在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这就受不了了?”
陆鸣想说话,但肺像要炸开一样,只能摆手。
陈希文等他喘匀了,说:“武道修行,第一条就是打熬气血。气血足,才有资格谈别的。你平时缺乏锻炼,底子太薄,从今天开始,每天五公里,早晚各一次。”
“早……早晚?”
“嫌多?那就十公里。”
陆鸣闭嘴了。
跑完步,陈希文没让他回去睡觉,而是带他去了江边的滨江公园。
天刚蒙蒙亮,公园里已经有人在锻炼了。打太极的老人,舞剑的大妈,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拉伸。陈希文找了块僻静的草地,让他坐下。
“知道什么是‘抱朴决’吗?”
陆鸣摇头。
“镇魂塔的基础炼体功法。”陈希文说,“传说是战国时期的一位方士所创,后来被历代武道家改良,成了现在的样子。这套功法不复杂,但极苦。你要想清楚,要不要学。”
“学。”
陈希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抱朴决的核心,是‘抱元守一,返璞归真’。说白了,就是用最笨的办法,把身体里淤堵的东西打通,把亏损的东西补回来。具体做法,就是桩功配合药浴。”
他站起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环抱于胸前,像抱着一棵无形的树。
“这是混元桩。最基础的桩功,也是最难的。站对了,气血自然流转;站错了,伤膝盖伤腰。你先看我做一遍。”
陆鸣仔细看着他的动作,记住每一个细节。
陈希文站了五分钟,收势。
“你来。”
陆鸣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双手环抱。
刚站了不到一分钟,大腿开始发抖。
两分钟,膝盖发酸。
三分钟,汗下来了。
五分钟的时候,陆鸣觉得自己随时会倒下去。大腿像被火烧一样,腰也开始疼,手臂酸得抱不住那棵无形的树。
“坚持。”陈希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桩功最忌半途而废。你每多撑一秒,气血就多运转一圈。”
陆鸣咬着牙,看着面前那棵真实的树。
树皮粗糙,有一只蚂蚁正在往上爬。
他盯着那只蚂蚁,数它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不知道数了多少步,陈希文的声音终于响起:
“停。”
陆鸣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大腿还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陈希文看了看手机:“七分四十二秒。还行,比我想的好点。”
陆鸣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休息十分钟,再来一组。”
陆鸣哀嚎一声。
那天早上,他站了四组桩功。每组七分钟左右,中间休息十分钟。结束的时候,他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走路都在打颤。
回到宿舍,室友们刚起床。看见他这副样子,都惊呆了。
“卧槽,鸣哥你被抢劫了?”
“晨跑。”陆鸣有气无力地说。
“晨跑能跑成这样?你跑马拉松去了?”
陆鸣没力气解释,爬上床,一觉睡到中午。
下午两点,陈希文又敲门了。
这次不是跑步,是药浴。
他带陆鸣去了一个地方——师范路后街的一家不起眼的中药店。门脸很小,招牌都褪色了,里面只有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头在抓药。
陈希文递给他一张单子。老头看了一眼,从一排排药柜里抓出各种各样的药材——当归、黄芪、杜仲、川芎、红花,还有一些陆鸣根本不认识的东西。
最后,老头从一个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黑乎乎的、像树根一样的东西。
“这是十年的何首乌。”陈希文说,“外面买不到真货。这一袋,够你用一个月。”
陆鸣看着那袋东西,心想这得多少钱。
陈希文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说:“镇魂塔的预备成员,药材免费。但如果你三个月后不合格,这些都得自己掏钱补上。”
陆鸣咽了口唾沫。
那天晚上,陆鸣按照陈希文的指示,在宿舍卫生间里熬药浴。
过程很麻烦——先把药材泡半小时,然后大火煮开,小火慢熬四十分钟,最后把药汁倒进浴缸里,兑上热水,整个人泡进去。
室友们看着他在卫生间里进进出出,都傻了。
“鸣哥,你干啥呢?”
“泡澡。”
“泡澡用得着煮药?你养生啊?”
“对,养生。”
室友们面面相觑,最后得出结论:鸣哥最近可能受了什么刺激,别惹他。
陆鸣泡进浴缸的那一刻,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烫的麻,是那种药力往皮肤里钻的麻。热水蒸腾着药气,那些药力像无数根细针,从每一个毛孔往身体里钻。一开始是麻,然后是胀,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爽。
他躺在浴缸里,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在变化。
他能感觉到那些药力顺着经脉流动,能感觉到气血在加速运转,能感觉到白天站桩时留下的酸痛正在一点点被抚平。
太神奇了。
泡了四十分钟,水都凉了,他才依依不舍地爬出来。
照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敲门声准时响起。
陆鸣睁开眼,没有像昨天那样浑身酸痛,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感。他动了动腿,动了动腰,一切正常。
他打开门,陈希文站在外面,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还行,适应得挺快。”
陆鸣知道他在说什么——药浴起作用了。
又是五公里晨跑,又是站桩。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后,陆鸣已经能轻松跑完五公里,站桩也能撑到十分钟以上。
两周后,他开始感觉到陈希文说的“气血”。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静坐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缓缓流动。不是想象,是真的能感觉到——像有一条温暖的小鱼,在身体里游来游去。
三周后的一个晚上,他正在宿舍里站桩——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去公园了,在宿舍里也能站——突然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从腹部往上走,沿着脊椎,一路升到头顶。
那一瞬间,他的左眼微微发热。
不是疼,是热。
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双手。
什么都没变。还是那双手。但他总觉得,这双手比以前更有力了。
门响了。
他打开门,陈希文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林清雪让我带给你的。”陈希文说,“她亲手熬的药膳,说是补气血的。”
陆鸣愣住了。
他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里面是深褐色的汤,飘着几块肉和几片药材。香味很浓,但不是普通的肉汤那种香,而是一种带着药味的、让人闻了就流口水的香。
“她……给我熬的?”
陈希文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自己问她去。”
说完,他转身回了对门。
陆鸣捧着保温桶,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林清雪那张总是冷冷的脸,想起她说“我不想看到另一个人变成那样”时的眼神。她给他熬药膳?
他端着保温桶回到屋里,室友们凑过来。
“卧槽,什么这么香?”
“药膳。”
“谁送的?”
陆鸣沉默了两秒。
“一个朋友。”
他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汤很烫,很苦,但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温热从胃里散开,比药浴还舒服。
他又喝了一口。
第三口。
第四口。
直到喝完整整一桶汤,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清雪的号码。
两个字:
“趁热喝。”
陆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楼下有人在吵架,隔壁有人在放歌,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一切都很正常。
但陆鸣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在缓缓流动。
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趁热喝”。
嘴角又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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