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在空气中持续扩大。
江棂松开手中的茶杯。
青花瓷盏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向露台边缘的电梯。
四名穿着黑色西服的男子已经在电梯口等候。他们身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腹前,面部肌肉没有任何牵动。
这是江棂用神识炼制的傀儡。
电梯门滑开。
江棂走入其中。
数字从“88”开始飞速下降。
楼下。
李翠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裤腿上的灰尘。
她抓起掉在台阶下的扩音喇叭,指着天际之心的大门。
“看啊!大家都看看!这大老板心虚了!他不敢出来见亲爹亲妈!”
她扭头看向围拢过来的记者,脸上挤出几滴眼泪。
“我这苦命的儿啊,小时候家里穷,一口奶都没断就送去打工。现在他发财了,住这么大的房子,却连口剩饭都不给家里寄啊!”
江大强蹲在三轮车边,从兜里摸出一根干瘪的卷烟。
他点燃火,深吸一口。
烟雾喷在记者的镜头上。
“他不仅不给钱,还找人打我们。你们看这字报,都是血泪啊!”
江大富举着那张泛黄的大字报,在人群中穿梭。
“江棂!你给我出来!你大伯在这儿,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一名拿着收音麦克的记者挤到最前面。
“请问江女士,您刚才说江棂偷了钱,有具体的证据吗?”
李翠兰眼珠一转。
“证据?他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小赤佬,哪来的钱买这么大的房子?肯定是不干净的钱!不是偷的就是抢的!”
“那刚才屏幕上播放的录像怎么解释?”
另一个记者指着上方巨大的LED屏。
屏幕上,李翠兰正抓着一把钞票,笑得满脸褶子。
“那是他……那是他孝敬我们的!他现在想赖账,故意剪辑出来的!”
李翠兰扯着嗓子喊。
人群中传出几声嗤笑。
一名年轻路人举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密集的弹幕。
“这大妈演技太浮夸了,刚才录像里说要把江棂告到死,现在又说孝敬。”
“我看这家人就是来碰瓷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
江大强站起身,把烟头踩灭。
“别听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棂,你再不出来,老子今天就撞死在这大门口!”
他推起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作势要往玻璃大门上撞。
保安们紧紧握着橡胶棍,却不敢上前阻拦。
就在这时。
天际之心的旋转门缓缓停止转动。
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冷气从大厅内部涌出。
原本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江棂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
袖口卷起两道,露出的手臂线条清晰。
他的皮肤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身后,四名黑衣保镖呈扇形散开,将他护在中心。
这些保镖行走时没有任何声响,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跨步的幅度都完全一致。
李翠兰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江棂。
这个半年前还穿着发黄的T恤、满身机油味的年轻人,此刻散发出一种让她不敢直视的气息。
那种气息很冷。
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江大强握着三轮车把手的手抖了一下。
“江……江棂?”
江大富最先反应过来。
他把大字报往地上一扔,大步冲上台阶。
“你个小畜生!总算肯露面了!”
他扬起右手,宽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对着江棂的侧脸扇了过去。
“老子今天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记者的快门声疯狂响起。
闪光灯连成一片。
江棂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
当江大富的掌心距离江棂的脸颊还有不到十厘米时。
空气中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砰!
一声闷响。
江大富像是撞在了一辆疾驰的卡车上。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折断,双脚离地。
他在空中滑行了五六米,重重地砸在李翠兰的三轮车斗里。
哗啦一声。
三轮车侧翻。
江大富滚落在水泥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大富!”
李翠兰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杀人啦!大老板杀亲大伯啦!”
她一边喊,一边在地上打滚。
江棂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却仿佛带着某种特殊的律动。
每走一步,周围的人群就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第一件事。”
江棂停在李翠兰面前三米处。
他伸出手。
一名保镖递上一个厚重的文件袋。
江棂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叠白纸。
他随手一扬。
白纸在空中散开,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其中一张落在记者的镜头前。
那是银行的转账明细。
“江大强。”
江棂叫出了父亲的名字。
江大强缩在人群后,不敢抬头。
“这段时间里,我一共往你的账户汇款六万四千元。”
江棂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在村里说,我一分钱没往家里寄。”
“可这张单据显示,你在收到钱的第二天,就去了城南的地下赌场。”
江棂再次挥手。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昏暗的地下室。
江大强满面红光,正把一叠钞票压在“大”字上。
他嘴里叼着烟,正对着周围的人炫耀。
“我那儿子在外面赚大钱呢!这点算什么?”
广场上落针可闻。
只有李翠兰干嚎的声音在回荡。
“那是……那是他输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翠兰心虚地避开记者的镜头。
江棂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李翠兰。”
他俯视着趴在地上的人。
“你上个月在县城买了一套房,首付十二万。”
“你告诉邻居,那是你卖废品攒下的钱。”
江棂把文件扔在李翠兰脸上。
那是房屋买卖合同的复印件。
上面的签名和指纹清晰可见。
“你刚才说,家里锅都揭不开了。”
江棂指了指她身上那件看起来破旧,实则内衬是名牌真丝的棉袄。
“这件衣服,三千二。”
记者们立刻将镜头对准了李翠兰的衣领。
果然。
在破烂的外层下,露出了一截精致的标签。
“骗子!全是骗子!”
一名围观的路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亏我刚才还觉得他们可怜,原来是把儿子当提款机啊!”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可惜了。”
舆论的风向在瞬间彻底反转。
记者的麦克风不再对准江棂,而是像利剑一样指向李翠兰。
“江女士,请问您对赌博和隐瞒房产的事有什么解释?”
“您刚才说江棂偷钱,是不是因为他不再给您赌资了?”
李翠兰被逼到了三轮车边。
她看着周围那些充满厌恶的目光。
那些原本是她用来攻击江棂的武器,现在全部刺向了她自己。
她突然发了疯一样跳起来,冲向江棂。
“你个丧门星!你竟敢调查老娘!”
“我生你的时候差点没命!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她张开五指,指甲里还带着黑色的泥垢,抓向江棂的脖子。
保镖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李翠兰的手腕。
李翠兰动弹不得。
江棂看着她。
他在那双充满贪婪和怨毒的眼睛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情。
甚至连记忆中那些微薄的怜悯,此刻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
这种空洞不是悲伤。
而是某种束缚彻底崩断后的虚无。
“生恩。”
江棂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六万四千元,加上我前十八年遭受的打骂、和羞辱。”
“够了。”
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被割断。
江棂感到胸口那道松动的封印锁链,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咔嚓。
碎裂。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他只是一个冷漠的富豪。
那么现在,他像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
“养恩。”
江棂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江大强和江大富。
“你们从未给过我一日安宁“。
“所以,不存在绝不绝。”
他收回目光。
“从此往后,江棂这个名字,与你们再无瓜葛。”
他转过身。
身后的保镖齐齐转身,护送他走向大楼内部。
“站住!你不能走!你给我回来!”
李翠兰在后面疯狂地嘶吼。
她想追上去。
却发现自己的双腿重得像灌了铅。
广场上的所有人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他们的视线变得模糊。
明明江棂就在前方。
可他们却发现,自己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年轻人的具体长相。
记者低头看了一眼相机显示屏。
画面里的江棂,只剩下一个修长的轮廓。
五官被一层淡淡的白雾覆盖。
“怎么回事?相机坏了?”
记者惊恐地擦拭着镜头。
周围的路人也发出了惊呼。
“我……我怎么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刚才他穿什么颜色的衬衫来着?”
这种遗忘是强制性的。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从他们的记忆深处,强行抹去了关于江棂这个个体的视觉信息。
李翠兰呆呆地看着前方。
她发现自己记忆中那个从小被打骂的影子,正在飞速淡化。
她想喊出江棂的名字。
嘴唇蠕动。
发出的却是沙哑的杂音。
江棂走进大厅。
旋转门缓缓合拢。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身后的广场上,李翠兰瘫坐在地,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扩音喇叭。
喇叭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
江棂踏入电梯。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道已经彻底消失的因果红线。
电梯门即将关闭。
在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前。
他看到广场边缘,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按着耳边的对讲机。
那个男人的目光,锁定了正在闭合的电梯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