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莲花在瞳孔深处彻底隐去,江棂收回停留在半空的手指。
面馆内的空气重新流动,淡金色的屏障化作无数细碎的微光,消散在油腻的空气里。
苏清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掉在桌上的筷子。
木质的触感有些粗糙,带着面汤的余温。
她捡起筷子,视线落在江棂脸上。
江棂正低头喝掉最后一口汤,喉结上下滑动。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刚才那个跪在地上的沈家老者,此刻已经退到了街道尽头,消失在黑色的轿车群里。
面馆老板在后厨忙碌,切菜的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笃笃作响。
外面那些原本窥探的视线,随着沈家车队的撤离,也消失了大半。
“走吧。”江棂放下碗。
他站起身,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掏出两张褶皱的十元纸币,压在瓷碗底下。
苏清雪跟着站起来,推开木门。
街道上的风有些燥热,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踩着高跟鞋,走在江棂身侧。
“江棂,沈家……”
苏清雪停住脚步,指尖绞在一起。
江棂没有停下,脚步节奏均匀地踩在青石板上。
“一个以前顺手救过的人。”
他给出的解释极其简短。
思维推演:沈家当年的家主被仇家追杀至北境,江棂当时正带着影组清理边境残匪。顺手的一记指劲,保住了沈家三代荣华。这种事在他看来,和路边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没有区别。如果现在多解释一句,只会让苏清雪陷入更深的不安。
苏清雪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追问。
两人走向停在街角的白色轿车。
一道人影突然从斜刺里的垃圾桶后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粉色连衣裙,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厚重的粉底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
“苏清雪!你站住!”
刺耳的尖叫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李彤张开双臂,拦在了车门前。
她的眼眶深陷,眼白里布满了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只已经掉皮的名牌包。
苏清雪被吓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江棂的胸膛上。
江棂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去,苏清雪慌乱的心跳稳了一些。
“李彤?”苏清雪认出了面前的女人。
李彤以前在学校里总是众星捧月,后来找了个家里开厂的富二代,整天在朋友圈晒名表和豪车。
现在的李彤,浑身散发着一种酸臭味。
“是我!你很高兴吧?看我变成这样,你心里一定乐开了花!”
李彤指着苏清雪,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泥。
她的身体在发抖,那种由于极度饥饿和恐惧带来的痉挛。
“江棂!你给我出来!”
李彤绕过苏清雪,死死盯着江棂。
她刚才躲在暗处,看到了沈家老者跪在地上的画面。
她不相信那是江棂的本事。
她觉得江棂一定是掌握了沈家的什么把柄,或者是江棂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你失踪这几年,赚了不少吧?”
李彤往前逼近一步,口水喷在地上。
“我现在的日子没法过了!我男朋友跑了,那些债主每天都要砍我的手!”
“江棂,你以前追我的时候,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现在,给我五百万,不,一千万!”
“不然我就去报警,说你敲诈沈家,说你这些年在外地杀人放火!”
江棂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
他看着李彤。
在他的视线里,李彤的生机已经枯萎了大半,那是长期透支身体和精神的后果。
思维推演:这种程度的威胁,甚至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杀掉她?那是对力量的侮辱。让她活着,看着自己一步步爬上巅峰,而她只能在阴沟里腐烂,这才是最极致的惩罚。
江棂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厌恶。
那种平淡,像是在看一粒被风吹起的尘埃。
“你说话啊!你个劳改犯!你凭什么能让沈家下跪?”
李彤见江棂不理会,情绪彻底失控。
她扑上来,想要抓挠江棂的脸。
江棂的身形微微一晃。
李彤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膝盖瞬间磨出了血。
“江棂……”苏清雪有些不忍,想要上前。
江棂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走到瘫在地上的李彤面前,缓缓蹲下身。
李彤抬起头,刚要继续咒骂,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江棂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波动钻进了她的眉心。
李彤的视野瞬间变了。
她看到自己后半生的画面。
在肮脏的巷子里跟野狗抢食。
在发霉的地下室里,因为还不上几百块钱的利息而被债主毒打。
她看到江棂站在云端,万众瞩目,而她甚至连靠近他百米范围的资格都没有。
那种深入骨髓的悔恨和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啊——!”
李彤尖叫着抱住脑袋,在地上拼命打滚。
江棂站起身,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走吧。”
他拉着苏清雪,绕过哀嚎的李彤,坐进了车里。
苏清雪发动引擎,车轮碾过地面的沙砾。
通过后视镜,她看到李彤正跪在马路中间,对着空气疯狂地磕头,嘴里不断重复着“我错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苏清雪轻声问。
江棂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让她看清了现实。”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清雪握着方向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江棂,其实苏家……也接到了沈家的消息。”
她的话说了一半,欲言又止。
江棂睁开眼,侧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
“临海市要变天了。不只是沈家,还有很多隐世的古武家族都在往这边赶。”
“我爷爷说,沈家这次这么高调,是因为他们得到了一件东西,能改变古武界格局的东西。”
“而你,似乎被卷进去了。”
江棂发出一声轻笑。
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他的格局。
除非他自己想改变。
叮。
江棂怀里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
发件人:魏城。
内容只有一句话:
“江先生,叶家的人到了。叶孤鸿,古武宗师,百步之内,气劲可取人首级。他放话,要拿您的头,祭赵三爷的灵位。”
江棂指尖微动,删掉了短信。
他转头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车后。
车窗降下一条缝,一根枯瘦的手指伸了出来,对着苏清雪的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江棂的视线在那根手指上停留了一秒。
咔嚓。
百米开外的黑色商务车内,正做着挑衅动作的老者,手指毫无征兆地折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老者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了?”开车的中年人沉声问道。
老者死死抓着断指,额头上冷汗如雨下。
“气劲……隔空伤人……”
“他发现我了。”
苏清雪并没有察觉到后方的动静。
她把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别墅门口。
这是苏家的祖宅。
门口站着两个身穿黑色练功服的年轻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有修为在身。
“大小姐,家主在里面等您。”
一名年轻人走上前,语气虽然恭敬,但视线却像刀子一样在江棂身上扫视。
“他是谁?”年轻人拦住了江棂的去路。
苏清雪脸色一变。
“他是我的朋友,江棂。”
年轻人冷笑一声,伸出手臂挡在江棂胸前。
“家主说了,今天只见苏家人。这种来历不明的废物,没资格进苏家的大门。”
江棂看着挡在面前的手臂,指尖再次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没有理会年轻人的挑衅,而是看向别墅的二楼。
那里,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正站在窗边,手里转着两枚沉重的铁球。
老者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手中的铁球,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悄然化成了齑粉。
细密的铁屑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传遍了整个院子。
“让他进来!”
拦住江棂的年轻人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家主用这种近乎惊恐的语气说话。
江棂迈开步子,与年轻人擦肩而过。
就在他经过的那一瞬间,年轻人的练功服从肩膀处无声无息地裂开,露出了里面被劲风刮出的血痕。
苏清雪急忙跟上。
别墅大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除了苏家家主,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叶”字。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气。
“苏老,我刚才提的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中年人放下茶杯,抬头看向走进来的江棂。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就是江棂?”
“赵三爷的命,你打算怎么赔?”
江棂自顾自地走到另一张沙发前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
他拿起水果刀,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动,果皮连成一条线垂落。
“赔?”
江棂咬了一口苹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他命贱,赔不起。”
中年人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
大理石桌面上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手掌印。
“叶家宗师叶孤鸿,此时就在门外。”
“只要我一声令下,这栋别墅,不会留下一个活口。”
中年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江棂。
“现在,跪下,跟我去叶家领死。”
江棂咽下苹果,抬头看着他。
“叶孤鸿?”
“就是那个在外面断了手指,躲在车里不敢出来的废物?”
中年人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门方向。
一道黑影狼狈地冲了进来。
正是刚才在车里挑衅的老者。
老者的右手藏在袖子里,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
“少爷……走……”
“快走!”
老者的声音凄厉,像是见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江棂放下苹果核,指尖弹出一道细微的劲风。
那道劲风在空气中摩擦出尖锐的爆鸣声。
噗!
中年人西装领口上的那个金色“叶”字,被瞬间击碎,化作漫天飞舞的碎屑。
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红线。
只要再深一毫米,就能切断他的大动脉。
“回去告诉叶家。”
江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
“想杀我,让叶家那个闭死关的老东西出来。”
“这些小鱼小虾,不够我杀的。”
中年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机锁定了自己的眉心。
只要他敢再多说一个字,脑袋绝对会像刚才的铁球一样碎裂。
苏清雪站在一旁,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江棂的背影,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就在这时,江棂的手机再次震动。
他接起电话。
魏城的声音带着哭腔。
“江先生,沈家……沈家被叶家突袭了!”
“沈老家主被叶孤鸿一掌震碎了心脉!”
“他们说,下一个就是苏家!”
江棂挂断电话,视线落在大厅中央。
中年人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听到了吗?”
“宗师之威,岂是你能揣测的?”
“叶孤鸿刚才只是在试探你,现在,他已经动真格的了。”
别墅外,一股狂暴的气流席卷而来。
院子里的假山轰然崩塌。
一道苍老而雄浑的声音,顺着风雪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江棂,出来领死!”
江棂转过身,走向大门。
他的步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脏上。
“领死?”
江棂推开大门。
外面,一个枯瘦的老者正悬浮在半空,周身气劲环绕,如同一尊杀神。
老者抬起手,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箭在指尖凝聚。
“气劲百步杀人。”
老者冷喝一声,指尖对准了江棂的眉心。
“死!”
气箭破空而出,将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江棂站在原地,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五指张开,对着那道气箭轻轻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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