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家庭聚会，对江棂而言是一场无法逃避的酷刑。
包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是火锅升腾的油腻水汽，也是成年人之间虚伪客套的酒精味。他把自己缩在最角落的椅子上，恨不得能与墙壁的暗色花纹融为一体。
周遭是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亲戚们夸张的笑声，以及劝酒的嘈杂。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窒息。
他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两粒，三粒。
或许，今天会不一样。
或许，爸妈能看到他最近的努力，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念头像一株脆弱的火苗，在他冰冷的心底摇曳，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
“哗啦——”
麻将桌那边的喧嚣暂停了片刻，话题毫无意外地转向了下一代。
姑妈尖亮的声音精准地刺破了嘈杂，她像是生怕有人听不见，刻意拔高了音量：“嫂子，我们家阿杰这次模拟考又是年级前三，都上光荣榜了！江棂怎么样啊？”
瞬间，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十几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将江棂钉在角落里。
坐在主位旁的表哥林杰，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运动服，闻言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哎呀，姑妈，就是运气好。”
他嘴上说着运气，脸上却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被优越感浸泡透了的得意。
江棂父母的面皮瞬间绷紧，变得铁青。
空气凝固了。
父亲的自尊心在亲戚们探寻的注视下被寸寸凌迟。他猛地一拍桌子，红木圆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杯盘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父亲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江棂的鼻子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整天魂不守舍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这张老脸都给你丢尽了！”
这声怒吼拉开了“审判”的序幕。
江棂的身体僵住了，那点可笑的幻想火苗，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连一缕青烟都没剩下。
他以为父亲的怒火已经是极限，没想到母亲的言语是更锋利的刀。
“我们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扶不起的阿斗！”母亲没有半句安慰，反而转向姑妈，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人家阿杰妈是怎么教的，这孩子就是不开窍，我们有什么办法？”
她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不致命，却在同一个伤口上反复剜动，带来绵密而尖锐的痛楚。
“我……”
江棂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想说那些做不完的卷子和背不完的公式。
可话到了嘴边，大脑里却像被一团浓雾封印。
无数的词句在脑海里冲撞、翻滚，却拧不成一句完整的话。他的舌头僵硬，喉咙发紧，最终只能吐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节。
他放弃了辩解，缓缓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犯人。
“哎呀，大嫂，别这么说孩子。”
“就是，孩子还小，别骂了。不过啊，也确实该上点心了，这学习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不是脑子不开窍啊？我认识个老中医，要不要带去看看？调理调理兴许就好了。”
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关心”接踵而至，每一句都包裹着糖衣的恶意。那些隐藏在话语缝隙里的嘲讽和窃笑，此起彼伏，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屈辱、愤怒、不甘、绝望……
所有负面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汇聚成一股灼热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的头颅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尖锐的刺痛让他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陌生的东西，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悄然搅动。
“……我这次参加的物理竞赛，虽然只是市里的金奖，但含金量还是很高的，毕竟对手都是各个重点高中的尖子生。指导老师说，我这个解题思路，甚至可以……”
表哥林杰的声音在高谈阔论中戛然而止。
他正享受着众人艳羡的注视，炫耀着自己光辉的获奖经历。
突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我……我……我这个……个……”
林杰的脸开始涨红，一个简单的词重复了五六遍，就是说不出来。他越是着急，舌头就越不听使唤。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
所有人都看着他，刚才的艳羡变成了错愕和不解。
“阿杰，你怎么了？”姑妈关切地问。
“喝口水，是不是说太快了？”
林杰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站起来去拿桌上的水杯，来掩饰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或许是起得太猛，他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去。
“咚！”
一声沉重而响亮的闷响。
林杰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红木桌坚硬的桌角上。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阿杰！”
姑妈发出一声尖叫，第一个扑了过去。
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嘘寒问暖的声音乱成一锅粥。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江棂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宴会最终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车内气压低得可怕。
父亲和母亲的咒骂没有停止。
“丧门星！一看到你，家里就没好事！”
“好好的一个聚会，全被你搅黄了！你表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江棂靠在冰冷的车窗上，一言不发。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那几个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血印。
一股诡异的刺痛和冰冷感，正从伤口处，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刚才表哥出丑的瞬间，他脑子里似乎闪过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闭嘴。
是巧合吗？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霓虹，那些光怪陆离的色彩在他瞳孔中拉长、变形。
江棂第一次对自己的“无能”，产生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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