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父母最后的咒骂隔绝在外。
江棂面无表情地走进家门，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锁死。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是宣告战争开始的号角。
他将自己扔进椅子里，家宴上那些虚伪的“关心”和毫不掩饰的嘲讽，还在耳边盘旋。丧门星。废物。不开窍。每一字，每一句，都化作淬毒的钢钉，钉进他的血肉里。
他不是废物。
绝不是。
屈辱感化作最原始的燃料，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他要证明自己，用他们最看重的方式，把他们的脸狠狠踩在脚下。
江棂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崭新的《高等数学竞赛解题精粹》。书页崭新，几乎没有翻动过的痕迹。他翻到最难的章节——多元函数与微分方程。
他要通宵，他要将这些天书一般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下来。
他将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书页上，逼迫自己去看第一道题。
那是一道复杂的多元函数求导题，夹杂着各种陌生的符号和冗长的条件。
他盯着题目，每个字都认识，每个符号都学过。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段无法破译的密码。
大脑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油布包裹着，思维迟钝得吓人。他越是想集中精神，那层油布就收得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草稿纸上，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连第一步的思路都理不出来。
这种无力感，如此熟悉。
一瞬间，无数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冲进脑海。
体育课上，他总是最后一个冲过终点线，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狼狈地喘着粗气。
老师提问时，他明明知道答案，却因为反应慢了半拍，被当众点名批评，引来一阵哄笑。
他鼓起勇气想和同学搭话，可刚一开口，气氛就会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错开他的视线，仿佛他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被排斥。
这些记忆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就是个废物。”
这个念头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
他无力地趴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和不甘，最终沉淀为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恶。
他憎恨自己的无能，憎恨自己的迟钝，憎恨这个让他无处遁形的世界。
他抓起桌上的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疯狂地涂画着，尖锐的笔芯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深黑的刻痕。他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只想用这种方式来宣泄胸中的郁结。
“咔嚓！”
笔芯断了。
他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一滞。
随即，一股更加狂暴的情绪席卷而来。他将笔狠狠地掷向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够了。
一切都够了。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桌面上，渴望着哪怕一秒钟的解脱。
放弃吧。
就这样吧。
就在他彻底放弃思考，任由自己沉入黑暗的瞬间——
那道折磨了他近一个小时的多元函数求导题，毫无征兆地在他脑中浮现。
它不再是一堆冰冷的符号。
它活了过来。
整个函数式在他脑中自动分解，相关的公式和定理以一种超越逻辑的完美方式自行组合、代入、演算。每一步都清晰无比，每一步都精准无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属于至高真理的美感。
最终，一个简洁明了的答案，静静地呈现在他意识的尽头。
这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甚至不到一秒。
江棂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来不及思考，一种陌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他扑回桌前，抓起另一支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他的手快得出现了残影。
刚才在他脑中闪现的、那神启一般的解题过程，此刻正通过他的手，分毫不差地复刻在纸上。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点的犹豫。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工整地被方框圈起时，江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他大脑的最深处猛然炸开！
像有一根烧红的钢针，被人狠狠地扎了进去，然后疯狂地搅动。
他眼前瞬间一黑，视野里的一切都化为翻滚的雪花点。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幸好被桌子边缘堪堪挡住。
他死死地捂住头，指甲用力地抠着头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几秒后，那股非人的痛楚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余波，和一身冰冷的冷汗。
江…棂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
他扶着桌子，缓缓坐直身体，视线因为眩晕而有些模糊。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草稿纸。
那上面，是自己刚刚写下的答案。字迹是他的，但那严谨完美的推导过程，却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尝试着从头看一遍自己的解题步骤。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更加恐怖的事实。
他……看不懂。
明明是自己亲手写下的东西，此刻在他看来，却和之前那本天书没有任何区别。
刚刚那是……幻觉吗？
因为压力太大，所以产生了臆想？
可这白纸黑字的答案，又是怎么回事？
江棂颤抖着，抬手摸向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
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冰凉。
他忽然想起表哥林杰出事前的那个念头，想起自己掌心那诡异的冰冷感。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浮了上来。
在他的身体里，或者说，在他的灵魂里，好像……关着某个东西。
而刚刚，那个东西，似乎……睁了一下眼睛。
这个念头让他从头到脚，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寒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