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对江棂而言,这个词本身就代表着炼狱的开端。
周末那场离奇而恐怖的经历,在他心头投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个盘踞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让他对自身的存在都产生了怀疑与恐惧。
他怀着几乎是奔赴刑场的心情,踏入了高三(二)班的教室。
教室里一如既往的嘈杂,早读声、说笑声、吃早餐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然而,就在他迈入大门的那一刻,一道充满恶意的存在感,有如实质的尖刺,瞬间锁定了他。
不需要去看,江棂都知道,那是赵虎。
班级里的“皇帝”,一个以欺凌弱小为乐的恶霸。
江棂垂下头,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快步走向教室后排自己的座位。他只想安然度过这一天,不,是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分钟。
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必须经过赵虎的位置。
他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着过道的另一侧,几乎是蹭着墙壁在走。
然而,命运的恶意从不缺席。
他的书包带,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蹭到了赵虎摆在桌角的牛奶盒。
牛奶盒晃了晃,没倒。
但空气,凝固了。
“你他妈的瞎了狗眼?”
一句淬了毒的咒骂响起。
紧接着,一只穿着限量款球鞋的脚,毫无征兆地从桌下猛踹出来,精准而又狠毒地踢在江棂的小腿迎面骨上。
剧痛袭来,江棂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前抢了两步,才勉强扶住前排的课桌站稳。
整个班级的喧闹,在这一瞬间诡异地静止了片刻,随即又以一种更加刻意的方式恢复了正常。所有人都在低头看书,或者交头接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看他。
也没有人看赵虎。
无视,是这个小社会里最通用的自保法则。
江棂咬着牙,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知道,任何反抗都只会招致更残暴的对待。他忍着小腿上火烧火燎的痛楚,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身边的同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瘦弱老实的男生,悄悄从桌肚里摸出了一张创可贴,推到了他的手边。
“你……没事吧?”张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怯懦的关心。
江-棂怔了一下。
他看向张瑞,然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善意,是这片灰色炼狱里,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暖意的光。尽管微弱,却真实存在。
然而,这束光,也成了点燃炸药桶的引线。
“哟?”
一个拖长了的、充满戏谑意味的音调从斜后方传来。
赵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那近一米九的高大身材投下的阴影,将江棂和张瑞完全笼罩。他的脸上挂着狞笑,那是一种猫捉老鼠时,纯粹享受猎物恐惧的笑。
“可以啊张瑞,现在长本事了?还敢跟这个废物说话?”
张瑞的身体明显一抖,飞快地收回了手,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再出声。
赵虎很满意他的反应,随即把目标重新对准了江棂。
他一步跨到江棂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跟你说话呢,废物,哑巴了?”
江棂没有抬头,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木质边缘。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这种无视,彻底激怒了赵虎。
他猛地伸手,一把夺过江棂刚刚放在桌上的书包,然后将拉链“唰”地一下拉开,手臂一扬,整个书包倒转过来。
“哗啦——”
课本、试卷、文具……所有的东西,天女散花般被尽数倒在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周围的同学下意识地缩了缩脚,给这片狼藉让出更大的空间。
赵虎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一本崭新的数学课本上,脚底在那印着函数与公式的纸页上用力地碾了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捡起来啊。”
赵-虎用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羞辱。
“废物。”
那一刻,江棂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家宴上亲戚的冷嘲热讽,解不出数学题的无力与痛苦,此刻被踩在脚下碾压的尊严……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汇聚、压缩,最终凝聚成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怒火,在他胸膛里熊熊燃烧。
去他妈的忍耐。
去他妈的理智。
就在这极致的愤怒将要吞噬他神智的瞬间,他的世界,毫无征兆地变了。
眼前的景象仿佛被抽离了色彩,又被赋予了新的定义。
他看到,正耀武扬威的赵虎身上,缠绕着一团肉眼可见的、污浊不堪的黑灰色雾气。那雾气翻滚着,充满了暴戾、怨毒与不详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要滴下墨来。
而旁边的同桌张瑞身上,却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纯净的白色微光,温暖而柔和。
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理解这诡异的景象代表着什么,一个冰冷的、不属于他的念头,清晰无比地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你该摔倒。”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
正准备弯腰捡起一本书继续羞辱江棂的赵虎,突然“哎哟”一声,脚下毫无征兆地一滑。
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双臂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最终,他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倒栽葱”姿势,重重地向后摔去。
“哐当——!”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惊肉跳的巨响。
赵虎的后脑勺,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他身后那张空课桌坚硬的桌角上。
“啊——!”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整个教室的死寂。
赵虎抱着自己的后脑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指缝间很快渗出了刺目的红色。
全班同学都吓傻了。
前一秒还在嘲笑的几个男生,此刻脸上的笑意完全僵住,变成了惊恐。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离奇的、倒霉透顶的意外。
只有江棂。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眼前。
手掌空无一物。
他又看向赵虎摔倒的地方。
那里的水泥地面干净平整,别说香蕉皮,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可他无比确定。
就在刚才,那股冰冷、诡异,不属于他的力量,再一次被触动了。
赵虎的摔倒,和自己有关。
绝对,和自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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