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惨叫声还在教室里回荡,几个老师闻声冲了进来,手忙脚乱地将抱着头抽搐的他送去了医务室。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江棂。
直到赵虎被人搀扶着经过他座位时,那双充斥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剜了他一眼。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混杂了怨毒、疯狂与必将报复的阴冷宣告。
江棂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比被全班羞辱更可怕的报复,已经在路上了。
接下来的半天,江棂过得浑浑噩噩。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窗外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绷紧神经。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耳朵竖起,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
江棂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前门离开,他抓起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向了教学楼后方的偏僻后门。
那里人少。
只要能混进人群,回到家里,就安全了。
然而,就在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时,三四个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闪了出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头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的赵虎。
“跑啊?”赵虎的脸上带着一种狰狞的笑,纱布的一角还渗着淡淡的血迹,让他看起来更加凶狠,“你他妈再跑啊!”
江棂的心跳瞬间停滞。
他想转身跑回教学楼,但身后也出现了两个人,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带走。”赵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一只粗壮的手臂勒住了江棂的脖子,另一只手夺过他的书包,将他整个人粗暴地拖拽着,走向了教学楼最角落、早已废弃的男厕所。
那是一个常年无人使用的地方,门锁早已坏掉,里面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尿骚味。
“砰!”
江棂被重重地推了进去,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厕所的门被一脚踹上,关死了。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骤然变得昏暗,绝望的气氛瞬间将他彻底笼罩。
“知道我爸是谁吗?”赵虎一步步逼近,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围了上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我爸是赵三爷。就算我今天把你打死在这儿,明天照样来上学。你信不信?”
江棂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墙,身体因为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微微发抖。
“给我打!”赵虎一声令下。
一个拳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江棂的腹部。
剧痛让他瞬间弯下了腰,干呕起来。
紧接着,拳头和脚,雨点般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背上、腿上。
他被打倒在地,蜷缩起身体,尽力护住自己的头和要害。
疼痛,无边无际的疼痛。
就在这剧痛快要将他的意识撕裂的瞬间,那种奇异的状态再次降临了。
他的精神仿佛被从这具正在被殴打的身体里抽离了出来。
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个拳头正带着风声,以慢动作向他的脸颊挥来。他能“看”到拳头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
他能“听”到赵虎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被他们动作扬起的尘埃,正缓缓地在昏暗的光线中飘浮。
他的思维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疯狂运转,分析着每一个攻击的轨迹,计算着躲避的最佳角度。
可是,他的身体却无法跟上。
那具躯壳依旧迟钝、笨拙,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下又一下的重击。
精神的超脱与肉体的剧痛,形成了最诡异、最残酷的对比。
“虎哥,别光打了,来点好玩的。”其中一个黄毛小子怪笑一声,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对准了地上的江棂,“给他留个纪念。”
手机屏幕亮起,红色的录制标识一闪一闪。
赵虎停下了脚,他走到江棂面前,蹲下身,然后“呸”的一声,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了江棂的脸上。
“废物,舔干净。”
黏腻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种侮辱,比任何拳脚都更让人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似乎打累了,也玩腻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赵虎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江棂,“记住,以后在学校里看见我,绕着走。不然,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几个人大笑着,拉开门扬长而去。
厕所里,只剩下江棂一个人,躺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他没有回家。
他不能以这副样子回家。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走向了教师办公室。
他还有最后一个希望。
班主任。
他找到了班主任,那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
“老师……”江棂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和被撕破的衣服,“赵虎……赵虎他带人堵我,打我……他们还拍了视频……”
班主任听完,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愤怒,反而紧紧地皱起了眉。
他摘下眼镜,不耐烦地用手指揉了揉鼻梁。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是不是也去招惹他了?”
冰冷的话语,让江棂瞬间愣住。
“我没有……”
“赵虎同学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就不能让着他点吗?”班主任打断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都是同学,闹这么大干什么?不要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班级团结!行了,快回家去吧。”
说完,他便低下头,继续批改自己的作业,再也没有看江棂一眼。
江棂站在办公室门口,浑身的伤口仿佛都不再疼痛了。
一种比疼痛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前方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李彤。
班上的班花,那个他一直默默关注着的女孩。她穿着干净的校服裙,扎着高高的马尾,是这所灰暗学校里,江棂心中唯一的一抹亮色,是所有美好的象征。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棂几乎是本能地,冲到了李彤面前。
他想倾诉,想把所有的委屈和绝望都告诉这个美好的女孩,哪怕只是得到一句安慰。
然而,李彤在看清他满身的伤痕和狼狈不堪的样子后,那张漂亮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离我远点,废物!”
李彤皱着眉,推开了伸出手臂,试图抓住什么的江棂。
那一句“废物”,轻飘飘的,却比赵虎的所有拳头、比班主任的所有冷漠加起来,还要重,还要伤人。
“轰——”
世界在江棂的耳边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李彤那句“废物”,在他脑中无限地、尖锐地回响、放大。
他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传来“咔嚓”一声无比清晰的脆响。
好像有什么一直以来坚固地支撑着他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那只被推开的手,转过身。
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让他彻底绝望的学校。
他的背影,在血色的夕阳下,显得无比孤寂。
也无比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