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的秒针在跳动一下后再次凝固。江棂从咯吱作响的木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掌心。苏清雪正蜷缩在床边,指尖还保持着划圈的姿势。
走吧,去你老家看看。
江棂站起身,顺手拎起扔在椅子上的黑色外套。苏清雪抬起头,手指掠过耳边的碎发。
现在吗?外面都停住了。
江棂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走廊里的感应灯没有亮,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静止在半空。
正因为停住了,路才好走。
两人走下昏暗的楼梯。街道上,那一辆辆首尾相接的汽车依然保持着鸣笛或刹车的姿态。江棂走到巷子口的垃圾堆旁,从一堆废弃的塑料布下拽出一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链条上布满了褐色的铁锈。江棂单手拎起车座,另一只手拨动脚蹬子。链条发出干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街道上穿透力极强。
苏清雪走过来,拍了拍后架上的灰尘。
这车还能骑吗?
江棂从兜里掏出一块破抹布,在车座上用力蹭了几下。
能动就行。
他跨上车,长腿支在地面上。苏清雪提着裙摆,侧身坐在后架上,双手小心地揪住江棂腰间的衣料。
江棂用力一蹬。脚蹬子发出嘎吱一声抗议,链条带动齿轮艰难旋转。自行车歪歪斜斜地冲出巷口,碾过地上静止的落叶。
风在耳边消失了。只有自行车轮毂转动的声音。江棂骑得很稳,他避开那些凝固在斑马线上的行人,穿过一辆辆公交车之间的缝隙。
苏清雪把脸贴在江棂的后背上。
以前放学,我爸也这样载着我。
江棂没有回话。他看着前方。天空中的云层依然保持着翻滚的形状,那枚巨大的湮灭弹悬在头顶,金属外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这条路平时开车要两个小时,现在骑车反而更快。
三个小时后,景物开始发生变化。高楼大厦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平房。这里的街道更窄,青石板路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苏家镇的牌坊立在路口。红色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江棂捏住刹车,胶皮摩擦钢圈发出尖锐的啸叫。
到了。
苏清雪跳下车,指着巷子深处的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那就是我家。
与此同时,江棂也顺便解开了周围5公里范围的时空枷锁,以便接下来的人间生活体验。
还没走近,一阵嘈杂的撞击声打破了小镇的死寂。在这个连刚刚风都停滞的世界里,这种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江棂松开自行车,任由它倒在路边。
巷子里,五六个男人正围在一户人家的门口。领头的是个光头,后脑勺纹着一只青色的蝎子,手里拎着一根实心钢管。
开门!老太婆,我知道你屋里藏着腊肉和米!
光头用力踹在防盗门上。门框已经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刘大疤瘌,那是王奶奶家,她孙子还没回来。
苏清雪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光头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苏清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中的钢管在手心掂了掂。
哟,这不是苏家那丫头吗?怎么,外面世道都乱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带野男人回来探亲?
他身后的小弟们跟着哄笑起来。其中一个瘦子手里抓着半截砖头,指着江棂。
小子,看你穿得挺干净,身上带烟了吗?
江棂朝前走了一步。他的视线落在王奶奶家破碎的窗户上。屋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缩在灶台后面,手里死死抓着一根烧火棍。
滚。
江棂吐出一个字。
刘大疤瘌愣了一下,随即吐掉嘴里的草根。他跨步上前,手中的钢管带着呼啸声,直接朝江棂的脑袋砸下来。
找死!
钢管在距离江棂头顶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江棂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稳稳地夹住了钢管。刘大疤瘌憋得脸通红,双手用力往下压,钢管却纹丝不动。
江棂手指微动。
咔嚓。
实心钢管像麻花一样被拧成了一个圈。刘大疤瘌看着手里变成圆环的武器,整个人僵在原地。
江棂没有动用任何神力。他只是抬起腿,脚尖点在刘大疤瘌的胸口。
砰!
刘大疤瘌两百多斤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接飞出了五米远,重重地砸在巷子口的垃圾桶上。
剩下的几个混混面面相觑。瘦子大叫一声,举起砖头冲过来。
江棂反手抓住瘦子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他的动作极快,在旁人眼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不到半分钟,巷子里安静了。
大号的绿色塑料垃圾桶里,六个混混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塞得满满当当。刘大疤瘌被压在最底下,只露出一只穿着烂拖鞋的脚,在空气中无力地抽搐。
苏清雪站在后面,看着江棂拍掉手上的铁锈。
你……没把他们怎么样吧?
江棂转过身,走向苏家老宅的大门。
死不了,只是让他们换个地方待着。
他从苏清雪手里接过钥匙,插进锈死的锁孔。用力一拧,伴随着牙酸的摩擦声,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葡萄架已经干枯,上面挂着几个缩成黑点的干葡萄。苏清雪跑进屋,从橱柜里翻出半袋还没生虫的面粉。
江棂,我想吃饺子。
江棂看着那袋面粉,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曾经撕裂过星辰的手。
我不会。
我教你。
苏清雪从水缸里舀出清水。在这个静止的时空,水流落入盆中的声音清脆悦耳。
江棂挽起袖子。他按照苏清雪的要求,往盆里倒面粉。他的力气太大,第一次揉面直接把瓷盆按出了一道裂纹。
轻点,像揉棉花一样。
苏清雪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
江棂放慢了动作。面粉沾在他的指甲缝里,黏糊糊的。这种触感很陌生,也很真实。
苏清雪去后院摘了几棵还没冻死的青菜,又从地窖里翻出半块冻得像石头的猪肉。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节奏。江棂负责擀皮。他手里捏着擀面杖,试图擀出一个圆圈,结果出来的全是三角形和多边形。
苏清雪看着案板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面皮,笑得弯下了腰。
江棂,你也有不行的时候。
江棂看着自己的作品,眉头拧在一起。他尝试用指尖微调面皮的厚度,却不小心把面皮戳破了一个洞。
这种挫败感,比当初面对三千神魔联手还要让他头疼。
饺子包好了。虽然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馅饼。
苏清雪烧开了水。锅里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江棂的轮廓。
江棂坐在灶火前,看着跳动的火苗。这种人间烟火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填补他内心深处那片荒芜的虚无。
神如果一直待在天上,不吃不喝,不悲不喜,那和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有什么区别?
苏清雪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过来。
尝尝。
江棂接过碗。饺子皮很厚,肉馅里姜放多了,有一股辛辣的味道。
他慢慢地咀嚼着。
苏清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江棂放下筷子,手掌抚过她的头顶。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顺着发丝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后颈处。
苏清雪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别动。
江棂轻声说。
他的掌心涌出一丝纯净的黑色灵气。这丝灵气极细,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苏清雪后颈皮肤下的那枚芯片。
灵气在触碰到芯片的瞬间,遭到了剧烈的反弹。芯片内部散发出耀眼的红光,试图通过苏清雪的神经系统向深空发送某种警报信号。
江棂冷哼一声。
封。
他五指收拢。黑色的灵气瞬间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芯片重重包裹。芯片释放出的电波被强行截断,热度迅速消退。
苏清雪软软地倒在江棂怀里。
江棂低头看着她。那枚芯片依然存在,但他已经在上面刻下了神禁。从这一刻起,收割者母舰接收到的,将只有一段循环往复的空白数据。
他抱起苏清雪,走到院子里的摇椅上坐下。
小镇的夜空很亮。因为没有了工业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流淌的钻石河流。
江棂抬头看向天空。
那枚悬浮在万米高空的湮灭弹,原本光滑如镜的表面,此时无声无息地崩开了一道裂纹。
裂纹只有头发丝大小。
但从裂纹深处,隐约透出了一抹诡异的暗红色,正一点点侵蚀着周围的金属。
咔嚓。
寂静的夜色中,一声细微的碎裂声从云端传来。
江棂怀里的苏清雪,眼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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