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的眼睫毛停止颤抖，慢慢睁开了。她看着江棂，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的星光，但那层机械的质感依然没有消失。江棂从摇椅上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苏清雪没有问去哪，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长，随后消失在小镇街道的尽头。
临海三中的大门依旧是那种沉重的伸缩铁门。栏杆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褐色金属。江棂站在校门口，视线越过传达室，落在操场那排枯萎的白杨树上。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粉笔灰味道，夹杂着远处食堂里散发出的廉价油烟气。
江棂跨过校门的侧缝。苏清雪的手心微凉，手指紧紧扣在他的指缝间。
教学楼的走廊很窄，墙壁上贴着红底白字的励志标语。奋斗改变命运，努力造就未来。江棂走在水泥地面上，鞋底与细碎的沙粒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这种声音曾经伴随了他整整三年，每一次响起都代表着无尽的试卷和斥责。
高三二班的后门虚掩着。江棂停住脚步。
教室内，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西装，领口处有一圈油腻的汗渍。那是王德发，江棂当年的班主任。
王德发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努力两个大字。
同学们，你们要记住。王德发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你们大多出生在普通家庭，没有显赫的背景。唯一能让你们翻身的，就是这支笔。只要你们足够努力，命运就会对你们垂青。
下方的学生们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密集的刷刷声。
江棂推开了教室的门。
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教室内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几十双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王德发被打断了话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盯着江棂，视线在江棂那身与校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长衣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清雪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
你是哪个班的？王德发把粉笔头摔在讲桌上。谁让你进来的？
江棂没有说话，牵着苏清雪径直走进教室。他走过第一排课桌，木质课桌上刻满了杂乱的线条和名字。
你是聋子吗？王德发拔高了音量，指着江棂的鼻子。说你呢，那个社会闲散人员，现在立刻滚出去！这里是学校，不是你们这种人乱晃的地方！
江棂在讲台前三米处停下。
王德发。江棂开口了。
王德发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两下。你叫我什么？你到底是谁？
江棂看着黑板上那个努力字样。
努力真的能改变命运吗？江棂问。
王德发冷哼一声，双手撑在讲桌上，身体前倾。当然。只有像你们这种不学无术、只会混社会的垃圾，才会质疑这句话。
江棂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指尖在讲台的边缘轻轻划过。
那李建国的命运，是被谁改变的？江棂的话语很轻。
王德发原本嚣张的气焰像被扎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他撑在讲桌上的手猛地一滑，身体晃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江棂，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你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李建国。王德发的话语变得急促，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讲桌边缘。
江棂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十二年前，贫困生名额，五万块钱。江棂停在王德发面前，视线平视着对方惊恐的瞳孔。你收了那笔钱，把李建国的保送名额给了副校长的侄子。李建国退学那天，在校门口站了一个通宵，你连面都没露。
王德发脚下一软，后背撞在黑板上，震落了一层粉笔灰。他张着嘴，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方的学生们开始窃窃私语。几个胆大的学生抬起头，视线在江棂和王德发之间来回移动。
你血口喷人！证据呢？王德发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江棂伸出食指，点在王德发的眉心。
证据就在你书房地板下的那个铁盒子里。江棂的话语像一根冰针，扎进王德发的脑腔。那封李建国写的求情信，你至今都没舍得烧掉，是想留着提醒自己，你的人性值多少钱吗？
王德发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他顺着黑板滑落在地，坐在粉笔灰里，眼镜掉在一旁，镜片摔出了一道裂纹。他看着江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斥责的声音。
江棂转过身，不再看那个颓然的老人。他牵起苏清雪，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苏清雪转过头，看着江棂的侧脸。
你以前很怕他。苏清雪轻声说。
江棂没有否认。那时候觉得他就是天，他说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一整天的情绪。
两人走出教学楼，来到校门口。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校门口的垃圾桶旁。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袖口油亮，散发着一股酸臭味。他正用一根铁钩在垃圾桶里翻找着塑料瓶。
江棂停下脚步。
那人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的脸又黑又瘦，满是褶皱，右眼处有一道陈旧的疤痕，眼球显得有些浑浊。
徐明。江棂叫出了他的名字。
翻垃圾桶的人僵住了。他盯着江棂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恐惧。他丢掉手里的铁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江…江棂？徐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当年在学校里不可一世、带着一群人把江棂堵在厕所里殴打的校霸，如今像一条被打断腿的野狗。
江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徐明突然扑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他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试图去抓江棂的裤脚，却被江棂侧身避开。
我爸的公司破产了，他跳楼了，我什么都没了。徐明语无伦次地哀求着，额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别杀我。
江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明这种人，在江棂现在的世界观里，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亲手撕碎这个噩梦，但现在看着对方在泥潭里挣扎的模样，内心却没有产生任何波澜。
江棂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在徐明身上多停留一秒。他拉着苏清雪，从徐明身边擦肩而过。
徐明跪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直到江棂走远，他才敢抬起头，对着空气疯狂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校园外的街道很冷清。江棂松开了苏清雪的手，长舒了一口气。那些压在心头的灰色阴影，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苏清雪突然停下了脚步。
江棂转过身。
苏清雪站在路灯下。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座雕塑。两行鲜红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流下，在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两条惊心的痕迹。
那是血。
她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原本黑色的眼球深处，不断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字符。
【警告：人性数据采集过载。】
【检测到逻辑底层冲突。】
【启动“格式化”程序。】
苏清雪张了张嘴，声音变得机械且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江棂，我…找不到你了。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重影，就像信号不稳定的全息投影。
江棂猛地跨步上前，想要抱住她。他的手穿过了苏清雪的肩膀。苏清雪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变得透明，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从她的指尖溢出，消散在夜空中。
校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正拿着收音机走出来。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看站在路灯下对着空气伸出手的江棂。
小伙子，你找谁啊？老大爷问。
江棂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苏清雪的体温，但视线所及之处，已经空无一人。
万米高空之上，那枚湮灭弹表面的裂纹再次扩大。暗红色的光芒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将周围的云层染成了诡异的紫色。
苏清雪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芯片，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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