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棂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精准地抵在苏清雪的眉心。
金色的波纹从指尖接触点散开,每一道波纹都像是一层细密的织网,将苏清雪那近乎透明、即将溃散的魂力强行向中心聚拢。
苏清雪的虚影震颤了一下,原本模糊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那股属于神明的、足以压碎星辰的灵力,在江棂体内疯狂收缩。
江棂看向识海深处,那里的法则碎片正在因为他的意志而重组。
他需要给苏清雪一个环境。
一个没有杀戮、没有修士、只有烟火气的环境。
江棂的指尖点向自己的胸口。
第一道禁制落下。
沉闷的轰鸣声在江棂的骨骼深处回荡,他的气息从足以毁灭星系的巅峰状态迅速滑落。
第二道。
第三道。
…
第九十九道禁制重重砸下。
江棂体内的灵力海被彻底封印,只余下不到百分之一的细流在经脉中缓慢爬行。
他的皮肤失去了那种莹润如玉的神光,变得与普通人无异。
我想去人间看看。
苏清雪刚才的话语在江棂脑海中回响。
江棂挥动衣袖。
周围的虚空开始坍塌,天命阁的白玉露台、远处的云海、脚下的要塞中枢,都在瞬间扭曲变形。
色彩在重组。
灰色的水泥路面从虚无中延伸出来,两旁出现了贴着旧瓷砖的三层小楼。
电线杆歪歪扭斜地立在路边,黑色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半空。
江棂脚下的布鞋踩在了坚实的地砖上。
一股炸油条的香味顺着微风飘过来,钻进鼻腔。
江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老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修长、略显白皙的普通男人的手。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一家名为清灵的小店已经成型。
木质的招牌上刻着字,推拉式的玻璃门擦得干净,倒映出街对面的杂货铺。
江棂推开门。
苏清雪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件印着碎花的围裙。
她的身体不再透明,虽然脸色依旧透着一抹不健康的苍白,但已经有了实感。
她低头摆弄着围裙的系带,手指显得有些笨拙。
江棂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带子,在她的背后打了一个结。
苏清雪转过头,视线落在江棂脸上。
江棂拿起旁边的蓝色拖把,走向店门口。
他弯下腰,将拖把浸入塑料桶里,反复揉搓,然后拎出来拧干。
水滴落在桶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苏清雪从冷柜里拿出一个西瓜。
她拿起水果刀,刀刃切开瓜皮,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红色的汁水顺着刀身流到木质砧板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她用刀尖挑出黑色的籽,动作很慢,专注地看着刀尖的起落。
江棂握着拖把杆,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推行。
拖把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随后又在风中迅速变干。
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在江棂的背上。
这种感觉很陌生。
没有了神识对全球的监控,没有了随时可能降临的强敌,只有肌肉的酸胀感和木地板的触感。
江棂把拖把靠在墙角,走到柜台前,拿起苏清雪切好的一块西瓜。
西瓜入口,冰凉,甜腻。
这种通过味蕾传递到大脑的刺激,比任何灵药都要真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三辆改装过的摩托车横七竖八地停在店门口,排气管喷出黑色的烟雾。
三个青年从车上跨下来。
领头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背心,两只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斜的虎头,手里抓着一根金属球棍。
他一脚踢开玻璃门。
玻璃撞在墙上的防撞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店谁开的?
纹身男走进店里,球棍在手心里颠了颠。
他看向柜台后的苏清雪,原本横肉堆积的脸舒展开一些。
哟,这小地方还能出这种货色?
另外两个跟班哄笑起来,其中一个黄毛顺手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纸屑和果皮撒了一地。
江棂站在柜台旁,手里还握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
他看着地上的垃圾。
如果是以前,这个男人的灵魂现在已经在地核深处受刑了。
但现在,江棂只是觉得地白拖了。
纹身男走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收银机上。
我叫阿龙,这一片儿的规矩,懂吗?
苏清雪放下水果刀,看着阿龙。
我不懂。
阿龙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叼在嘴里。
新开的店,得交管理费。五千块,保你这店以后没人闹事。
他伸出手,试图去摸苏清雪的脸。
江棂把剩下的西瓜放在柜台上,往前走了一步。
手拿开。
江棂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阿龙收回手,看向江棂,球棍指着江棂的鼻子。
你哪根葱?
江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龙脚下的地砖。
那里有一个黑乎乎的脚印,是阿龙刚才踩出来的。
阿龙觉得被无视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抡起球棍,对着江棂的肩膀砸了下去。
江棂没有躲闪。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阿龙的球棍在距离江棂肩膀还有十厘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就像是砸在了一块坚硬无比的钢铁上。
反震力顺着球棍传回阿龙的手掌,震得他虎口发麻,球棍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阿龙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球棍。
他不信邪地往前跨了一步,想要伸手去抓江棂的领子。
他的手掌在靠近江棂胸口的时候,再次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任凭他如何用力,整个人都像是顶在了一堵水泥墙上,脸涨得通红,脚底在瓷砖上打滑,却无法再前进半寸。
见鬼了?
阿龙后退两步,看向两个跟班。
你们看什么呢?给我上!
黄毛和另一个混混对视一眼,从后腰摸出折叠刀,一左一右冲向江棂。
江棂依旧没动。
两个混混在靠近江棂三尺范围时,身体诡异地停滞在半空。
他们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脚尖离地几厘米,像两只被封进琥珀里的苍蝇,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在原地徒劳地划动四肢。
苏清雪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递到江棂嘴边。
江棂张口咬下,咀嚼了几下咽进肚子里。
阿龙看着这诡异的一幕,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明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呼吸都和凡人一样。
但他就是进不去。
那种感觉就像凡人试图推开一座大山。
你…你使得什么妖法?
阿龙声音发颤,手哆哆嗦嗦地摸向口袋。
隔壁卖包子的张叔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捏着一个面团,探头往里看。
这小龙今天怎么回事?在那儿跳大神呢?
张叔嘀咕了一句,他看到阿龙对着空气又是推又是撞,滑稽得像个小丑。
另一个路过的老太太停下脚步。
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拍短视频真是不容易。
老太太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走开了。
在凡人眼中,江棂并没有施展任何法术。
他只是站在那里,而阿龙三人在表演一场拙劣的默剧。
阿龙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一边往店门口退,一边死死盯着江棂。
你给我等着!
他退到摩托车旁,手指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表哥!救命!我在老城区撞邪了!
阿龙对着手机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对,就在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那小子邪门得很,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你可是天命阁的外门弟子,你快过来看看!
江棂弯下腰,捡起被踢翻的垃圾桶,重新放回原位。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掉地砖上那个黑色的脚印。
苏清雪看着窗外,指了指远方。
那边有山。
江棂直起腰,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
那是他仿造临海市郊区重塑的群山,此时正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雾气中。
想去爬山吗?
苏清雪点了点头。
等我把这最后一点地拖完。
江棂重新拿起拖把。
门外,阿龙跨上摩托车,却没有发动,只是死死盯着店门,手机还紧紧贴在耳边。
他表哥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让他原本惊恐的脸色逐渐变得狰狞起来。
你死定了!
阿龙对着店里大吼。
我表哥说了,他马上带人过来,你是修士吧?在天命阁面前,是龙你也得盘着!
江棂没有理会他。
他仔细地清理着最后一块地砖的缝隙。
天命阁智脑。
江棂在脑海中下达了一个指令。
要塞上空的云层微微波动了一下。
原本正在要塞另一端进行巡逻的一支天命阁外门巡逻队,突然接到了智脑发出的指令。
指令内容:前往老城区,处理一起治安纠纷。
领队的修士皱了皱眉。
这种凡人的小事,怎么会直接发到他这儿?
但他不敢违抗智脑的命令,调转飞剑方向,化作一道流光向老城区掠去。
阿龙蹲在马路牙子上,死死盯着奶茶店。
他看到江棂正拿着抹布,仔细地擦拭着桌子。
这种淡定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辱。
装,你接着装。
阿龙咬着牙,手心全是冷汗。
不到三分钟。
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三道白色的剑光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奶茶店门口。
领头的修士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袖口绣着天命阁的标志,神色傲然。
阿龙眼睛一亮,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
表哥!你可算来了!就是他!
阿龙指着店里的江棂,声音尖锐。
领头的修士抬起头,看向奶茶店。
他的视线掠过江棂,落在苏清雪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但在看到江棂手中那块满是污渍的抹布时,修士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哪来的散修,敢在临海市闹事?
修士往前跨出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
江棂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转过身。
他看向这名修士。
修士的动作僵住了。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压迫感,虽然江棂身上没有任何灵力,但那种上位者的威压,让他膝盖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