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江棂盯着指尖的白色粉末。那些细小的颗粒卡在指纹的缝隙里,干燥,带着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讲台上的王德发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方,那双细长的缝隙里透出一种粘稠的厌恶。
“江棂,你聋了?”
王德发迈开步子走下讲台。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呼吸很重,带着长期吸入粉笔灰后的浑浊感。
他一把抓起江棂桌角的志愿表。
那张薄薄的纸在王德发粗糙的手指间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一志愿,星际拓荒学院?”
王德发读出上面的文字,喉咙里挤出一串短促而尖锐的嗤笑。
教室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江棂没有说话。他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
气海位置一片死寂。没有暗金色的光芒,没有坍缩的引力,只有属于普通人类的、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而导致的隐隐作痛。
这种虚弱感非常真实。
真实到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那场横跨星系的战争,那个被他亲手捏碎的月球,才是一场荒诞而宏大的梦境。
“老师,那是我的志愿。”
江棂开口。他的话音有些生涩。太久没有使用声带进行这种低频率的交流,每一个字节都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王德发猛地挥动手臂。
撕拉。
那张志愿表从中间裂开,纤维断裂的声音在江棂耳边炸响。白色的纸张碎屑晃晃悠悠地落下,沾在江棂破旧的球鞋上。
“你的志愿?”
王德发把残余的碎纸揉成一个紧实的纸团,用力砸在江棂的胸口。
“这种垃圾只配去地心挖矿。别在这里浪费学校的升学率,滚回你的贫民窟去。”
纸团撞击胸口后弹落在地,滚到了后排。
江棂看向窗外。
操场旁边的围墙上贴着巨大的横幅:高维实验区,服从即生存。
那些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地球。
这是被高维意志修改后的、截取自某个时间节点的切片。
“看什么看?”
后排传来一声闷响。
赵虎踢翻了前排的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比同龄人要高出一个头,校服拉链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背心。
他走到江棂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江棂的脸颊。
啪。啪。
力道不重,但指尖的油腻感直接粘在了江棂的皮肤上。
“江大才子,地心矿区的入场券可不好拿。要不要我跟我爸打个招呼,给你安排个最深、最容易塌方的位置?”
周围的同学纷纷低下头。
坐在江棂斜前方的女生死死抓着圆珠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江棂盯着赵虎。
他在衡量。
虽然修为暂时感应不到,但战斗本能已经刻进了灵魂。
颈动脉的搏动位置。
太阳穴的骨骼厚度。
肋骨下方的软组织。
只要他想,现在就能用手里那截断掉的粉笔,精准地刺穿赵虎的喉咙。
但他没有动。
视网膜左下角的暗金色文字正在以极高的频率闪烁。
【偏差值:100%】
【意志磨损判定中……】
他在等待。
等待这个世界的逻辑出现漏洞。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几个穿着昂贵西装的高年级学生推开教室门。他们簇拥着中心的一个少女。
苏清雪。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长发有些凌乱,几根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一个青年抓着她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扯。
苏清雪一个踉跄,肩膀重重地撞在教室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哼。
“江棂……”
她看向教室里的江棂,嘴唇颤抖,眼底满是绝望。
这种无助和恐惧,与江棂记忆中那个清冷绝尘、剑指苍穹的仙子完全不同。
她只是一个被权贵子弟欺凌的、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普通少女。
“哟,这不是隔壁班的班花吗?”
赵虎转过身,对着门口吹了个口哨。
“怎么,找你的废物男朋友救命?”
王德发站在讲台上,冷眼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反而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巨大的“命”字。
“江棂,这就是你的命。”
王德发转过头,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
他的牙齿变得格外尖锐,每一颗都闪烁着冰冷的白光,像是精密加工过的工业零件。
“认命吧。只要你承认自己是个垃圾,承认你这辈子只能在地心腐烂,这种痛苦就会结束。”
江棂看着王德发。
他发现王德发的影子在地面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几何形状。
不是人形,而是无数跳动的数据线。
江棂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种被困在肉体凡胎里的压抑感正在达到顶峰。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沉重的鼓点。
他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那是高维意志在试图入侵他的认知,改写他的记忆。
只要他产生哪怕一丝一毫“如果我真的是个普通人就好了”的想法,他的道心就会彻底崩塌。
他会永远留在这个截取的片段里,成为一个循环往复的实验素材。
江棂突然迈出一步。
他跨过了地上的碎纸片。
他走到了王德发面前。
王德发比他高,此时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呼吸里的粉尘味扑面而来。
“怎么,想打我?”
王德发把脸凑过来,指着自己的左脸颊。
“来,往这打。打完你就彻底完了。你会因为袭击导师被送进重刑犯矿区,在那里活不过三天。”
赵虎在后面发出刺耳的笑声。
苏清雪在门口被推搡着,发出一声压抑的低泣。
江棂抬起手。
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那是肌肉在极度压抑下产生的物理反应。
他的视线锁定了王德发的左脸。
在那块皮肤下方,他看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暗金色的裂缝。
那是这个幻境的基点。
“这一巴掌,不是打你。”
江棂的话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是打碎这个剧本。”
他挥动右臂。
这一击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是纯粹的、积压了两世的愤怒与意志。
啪!
清脆的撞击声响彻整个教室。
王德发的身体没有飞出去。
他的半边脸在江棂的掌心下直接炸裂开来。
没有鲜血流出。
无数暗红色的数据流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像是一群被惊扰的电子昆虫,在空气中疯狂扭动。
王德发的动作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嘲讽的神态,但整个身体开始出现剧烈的重影,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教室的墙壁开始大面积剥落。
原本灰白的墙皮成片掉落,露出后方漆黑的、深不见底的虚空。
赵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画报,从脚趾开始向上卷曲,化作一团杂乱的线条。
“逻辑……错误……”
王德发剩下的半张嘴巴在机械地开合,发出刺耳的电子杂音。
“实验体……拒绝……服从……”
江棂收回手。
他感觉到一股狂暴的能量从那道物理层面的裂缝中反哺回他的体内。
虽然只有一丝,但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暗金色的引力。
【偏差值:120%】
【逻辑链崩塌进度:5%】
江棂转过身,看向门口。
苏清雪的身影也开始模糊。
她不再哭泣,而是用一种毫无感情的目光盯着江棂。那目光空洞,不带任何人类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反抗?”
苏清雪的话音重叠在一起,像是成千上万个人的合唱,在大厅里产生回响。
“留在这里不好吗?这里有你的父母,有你的青春,有你求而不得的平凡。”
江棂踩在崩塌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她。
“我的平凡,不是你施舍的幻象。”
他伸出手,直接穿透了苏清雪的胸膛。
没有实感。
他抓住了苏清雪身后那个青年的衣领。
那个青年的脸迅速变换,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无数张面孔。
一会儿是赵虎,一会儿是王德发,一会儿又是江棂从未见过的、长着三只眼睛的怪物。
“这就是高维文明的手段?”
江棂五指发力,用力一扯。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整片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被江棂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阳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深邃的宇宙背景,以及远方闪烁的星云。
那双巨大的眼睛再次出现在裂缝之后。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玩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质性的愤怒。
江棂站在废墟中。
他的身体开始长高,原本瘦弱的肌肉迅速膨胀,皮肤上的苍白被流动的暗金纹路覆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影子不再是扭曲的数据线,而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
“截取地球的片段来磨损我?”
江棂发出一声低吼,脚下的地面彻底崩碎。
他猛地冲向那道天空的裂缝。
就在他即将穿过裂缝的一瞬间,视界再次发生剧烈的抖动。
失重感袭来。
画面转换。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昏暗的客厅里。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红烧肉香味,以及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药水味。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藤条。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餐桌旁,沉默地抽着烟,火星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江棂,跪下。”
中年妇女的话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是为了你好。”
江棂握紧了拳头。
他发现,那股刚刚复苏的暗金能量再次消失了。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白纸。
那是一份精神病院的入院申请书。
申请人那一栏,已经签好了他父母的名字,字迹还没干透。
中年妇女站起身,藤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尖锐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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