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青年的指尖停在半空，指甲缝里的污垢清晰可见。
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右脚尖着地，后跟悬空，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劣质塑像。
旁边的两名同伴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变得僵硬起来。
“老大？你干嘛呢？”
其中一个黄发混混伸手去推纹身青年的肩膀，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触电般的麻木感顺着他的指甲盖钻进脊髓。
黄发混混猛地缩回手，惊恐地看向江棂。
江棂没有看他。
江棂的注意力正落在奶茶店员的工牌上。
那里写着两个字：小雨。
这两个字让江棂脑海中尘封的齿轮转动了一下。
在天命阁统御诸天的岁月里，他曾从破碎的位面废墟中拎起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儿。
那个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雨”字。
他随手将婴儿丢给了天命阁的外门弟子抚养。
万载光阴流转，曾经的婴儿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中。
但眼前这个女孩，眉眼间那股倔强，与那个婴儿竟然有着七分神似。
因果的丝线在这一刻缠绕，细微且真实。
江棂收回思绪，屈指在木质吧台上轻轻扣了两下。
咚。
咚。
这两声闷响，在死寂的奶茶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纹身青年的眼珠子疯狂转动，恐惧在眼底堆积。
他感到自己的骨骼正在自行错位，肌肉纤维像是被无数根透明的丝线操纵着，强行拉扯。
“既然这么喜欢动，那就换个动法。”
江棂的话音刚落，纹身青年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只原本指向江棂鼻尖的手，突然收了回来，在胸前划出一个标准的圆弧。
紧接着，他那粗壮的双腿竟然交错跳跃，脚尖轻点地面，跳起了一种极其违和的芭蕾舞步。
“老大！你疯了？”
另外两个混混吓得连连后退，一头撞在旁边的圆桌上，塑料椅子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纹身青年根本无法回答。
他一边哭，一边迈着优雅的碎步，在狭小的奶茶店里疯狂旋转。
他那纹着下山虎的背心随着动作上下翻飞，肥硕的肚皮在空气中颤动。
黄发混混和另一个同伴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拽进了舞池，一个开始原地做起高难度的托马斯全旋，脑袋在满是奶茶渍的地板上疯狂摩擦。
另一个则扭动着腰肢，跳起了极其妩媚的肚皮舞，双手还在头顶不断比划着爱心。
奶茶店门口，原本跑开的那个戴耳机的学生停下了脚步，举起手机开始拍摄。
“卧槽，这什么情况？行为艺术？”
“这几个哥们儿也太拼了吧，这地板不烫头吗？”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狭窄的门口瞬间围满了人。
嘲笑声、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纹身青年感觉自己的尊严正随着每一次旋转被踩碎。
他想停下来，但双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踩在音乐的节拍上。
江棂转过身，挡住了苏清雪的视线，不让她看到那些辣眼睛的画面。
苏清雪靠在货架旁，指尖轻轻绕着一缕发丝，眼中透出一丝无奈。
“你这种惩罚方式，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江棂接过小雨递过来的两杯奶茶。
小雨的手在发抖，塑料杯盖还没扣紧，里面的液体洒出来一点，沾到了她的手指。
她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在地上疯狂表演的混混，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气场平淡的男人。
她不认识他。
但在刚才那一瞬间，她莫名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
就像是很多年前，在那个噩梦般的暴雨夜，有人为她撑起了一把遮天蔽日的伞。
“一共三十块。”
小雨的声音细若蚊蚋，她飞快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江棂。
江棂拿出手机，扫码，支付。
【支付宝到账，三十元。】
机械的播报声盖过了混混们骨骼脱位的脆响。
江棂提起奶茶，递了一杯给苏清雪。
“走吧，这里的空气不太好。”
他没有解除那三个人身上的束缚。
按照这种频率，他们至少还要再跳半个小时。
足够让他们成为这一带老街未来一个月的笑柄。
两人穿过围观的人群，逆着夕阳走向老街的深处。
身后的喧闹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晚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苏清雪咬着吸管，喝了一口。
“全糖的，真的好甜。”
她微微皱起眉头，却又舒展开来。
江棂也喝了一口。
廉价的植脂末味道在舌尖炸开，伴随着几颗煮得过火、中心微硬的珍珠。
这种味道，在诸天万界任何一个角落都找不到。
它是这种低等文明特有的、充满烟火气的甜腻。
江棂看着脚下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收摊的煎饼铺子。
这种平凡的、毫无波澜的生活，是他用无数个纪元的杀伐换来的。
曾经，他的脚下是亿万生灵的枯骨。
现在，他的脚下是布满油腻和灰尘的老街。
他发现自己依然爱着这个世界。
爱这种不需要思考如何毁灭星系，只需要思考晚饭吃什么的简单逻辑。
苏清雪顺势靠在他的肩头，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江棂，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你会觉得无聊吗？”
江棂感受着肩膀传来的重量，以及那股淡雅的香气。
“无聊是神才会有的病。”
“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前方，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正追逐打闹着跑过。
老街的尽头，是连成片的红砖旧楼，阳台上挂着的彩色床单在风里晃动。
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这种极致的浪漫，往往藏在最平庸的日常里。
江棂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路口。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摇晃着身体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书包带子的一侧已经断了，被他用手死死拽着。
后面跟着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正嬉笑着推搡着他。
“喂，胆小鬼，把你的零花钱交出来！”
其中一个胖孩子猛地推了一把。
小男孩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倒。
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满是积水的泥地里，黑色的泥浆溅满了他的校服，也溅到了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上。
小男孩没有哭，只是沉默地试图爬起来。
但他刚撑起身体，一只脚就踩在了他的后背上，将他重新踩回了泥地里。
江棂站在几米外，手里的奶茶还散发着余温。
他看着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孩子，眼神没有波动。
但他握着奶茶塑料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些。
塑料杯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苏清雪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个孩子……”
江棂没说话，只是迈开了步子。
他的步伐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
泥地里的那个胖孩子正得意地大笑着，伸手去抢小男孩怀里的书包。
突然，他感觉到后衣领被人拎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胖孩子惊恐地挥动着短粗的手臂，双腿在空中乱蹬。
他扭过头，对上了一张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脸。
江棂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好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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