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棂五指收拢,指尖陷入胖孩子校服的纤维缝隙。
胖孩子两条腿在半空胡乱蹬着,球鞋底在空气中划出急促的声响。
放开我!你谁啊!
胖孩子涨红了脸,两只手拼命去掰江棂的手腕。
另外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愣在原地。
他们看着江棂。
这个男人穿着简单的长裤和衬衫,手里还提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看起来和老街上那些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没什么区别。
但他单手提起一个几十斤重的孩子,手臂线条甚至没有任何起伏。
快放开胖子!不然我们对你不客气了!
其中一个高个子孩子从地上捡起半块红砖,作势要往前冲。
江棂转过身,将手里的胖孩子往地上一放。
胖孩子双脚落地,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泥浆溅到了他的脖子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高个子孩子见状,挥动手臂,手里的红砖朝着江棂的肩膀砸过来。
这种距离,这种速度,在普通人看来很快。
江棂站在原地,甚至没有侧身规避。
高个子孩子的手臂在距离江棂肩膀十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高个子孩子咬着牙,额头上暴起青筋,他拼命向下用力,但那只握着砖头的手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硬的墙。
他无法前进一步,也无法收回手臂。
怎么回事……动不了了……
高个子孩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另一个孩子见状,也冲了上来,试图从后面抱住江棂的腰。
他的双手张开,却在靠近江棂后背的一瞬间,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
那股力量并不粗暴,却无法抵挡。
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五六步,脚下一滑,也跌坐在了泥坑里。
江棂没有看这两个孩子,他弯下腰,伸手去扶那个摔倒在地的小男孩。
小男孩的膝盖破了皮,鲜血混着黑色的泥水,看起来有些刺眼。
他手里还死死拽着那个断了带子的书包。
江棂的大手穿过小男孩的腋下,将他稳稳地提了起来。
他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
他捏住纸巾的一角,一点点擦去小男孩脸上的泥点。
痛吗?
小男孩抽泣着,鼻翼一扇一扇,他看着江棂,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江棂把纸巾团成一团,又拿出一张,按在小男孩渗血的膝盖上。
那种冰冷的、带着泥土腥味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触感,从小男孩的膝盖处慢慢扩散到全身。
原本火辣辣的刺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酥麻。
江棂从小男孩手里接过那个残破的书包。
他伸手在书包断掉的带子处轻轻一抹。
原本撕裂的纤维重新交织,断口处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看不出任何修补的痕迹。
他把书包重新挂在小男孩的肩膀上。
这时,那个坐在泥地里的胖孩子终于爬了起来。
他看着同伴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又看着江棂,眼底浮现出极大的恐惧。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你……你使得什么妖法!我要告诉我爸爸!我爸爸是开大货车的!
胖孩子一边喊着,一边往后退。
高个子孩子发现自己的手终于能动了。
他丢掉砖头,手掌在衣服上拼命揉搓,刚才那种被冻结的感觉让他浑身发毛。
江棂站起身,看着这三个孩子。
他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
他只是指了指路边那一排老槐树。
你们觉得,那些树为什么长在那里?
三个大孩子愣住了,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不明白江棂在说什么。
长在那里就是长在那里呗,还能为什么?
胖孩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江棂走到一棵老槐树前,伸手拍了拍粗糙的树皮。
这些树长在这里,是为了给路人遮阳,是为了在下雨的时候挡雨。
它们长得很高,很大,拥有比你们强壮得多的力量。
但它们从来不会用树枝去抽打路过的蚂蚁,也不会用根须去绊倒路过的小孩。
江棂转过脸,看着胖孩子。
力量这种东西,生来就不是为了欺负弱小的。
如果你拥有比别人更强壮的身体,那是为了让你能搬动更重的行李,是为了让你在危险的时候能护住身后的人。
如果你只学会了用它去抢别人的零花钱,去把别人推到泥坑里。
那么这种力量对你来说,不是礼物,是诅咒。
胖孩子看着江棂。
他发现这个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读课本。
但他听着这些话,心里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感。
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烧,让他不敢抬头去看江棂,也不敢去看那个被他推倒的小男孩。
对不起……
高个子孩子低下了头,小声说了一句。
胖孩子也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球鞋。
走吧,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这种事。
江棂挥了挥手。
三个大孩子如蒙大赦,转过身,一溜烟地朝着街角跑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苏清雪走到江棂身边,看着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小男孩。
她从包里翻出一块手帕,帮小男孩把校服上的泥浆大致清理了一下。
小男孩站在原地,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江棂。
他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在夕阳的照射下,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叔叔……
江棂从兜里摸出一颗糖。
那是他在奶茶店前台顺手拿的,是一颗最普通的薄荷糖。
他剥开透明的塑料包装纸,捏住那颗亮晶晶的糖果。
在指尖触碰到糖果的一瞬间,一缕常人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流光顺着他的指缝钻进了糖果内部。
那是他在无数纪元中凝练出的一丝本源灵气。
对于神明来说,这微不足道。
但对于一个普通的凡人来说,这颗糖足以保他一生百病不侵,灵台清明。
江棂把糖递到小男孩嘴边。
张嘴。
小男孩乖乖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顺着他的喉咙滑下,流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到自己原本有些沉重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就连大脑也变得异常清晰。
他甚至能听清远处槐树叶子摩擦的声音,能数清苏清雪裙摆上的花纹。
别怕,这个世界,从今天起是温柔的。
江棂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
小男孩止住了哭泣,他仰起头,看着江棂。
叔叔,你是超人吗?
江棂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牵起苏清雪的手,转过身,继续朝着老街深处走去。
小男孩站在泥泞的土路上,手里抓着书包带子,看着那两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重叠在一起。
江棂走得很慢,他能感觉到苏清雪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怎么了?
江棂问了一句。
苏清雪侧过脸,看着江棂的侧脸。
她发现这个男人在做完这一切后,神色依旧没有起伏,仿佛只是随手扶起了一棵倒伏的草。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刚才说话的样子,不像个普通人。
江棂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已经彻底凉了,嚼起来像是一块硬塑料。
我说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道。
江棂,如果以后还有坏人出现怎么办?
如果那个孩子以后又遇到了坏人,或者遇到了比今天更糟糕的事情。
你不可能每一次都在他身边。
江棂停下脚步。
他看着前方老街尽头的红砖旧楼,看着那些在风中晃动的彩色床单。
他没有直接回答苏清雪的问题,而是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夕阳已经下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而彻底改变。
江棂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但那个孩子会记得今天的味道。
他会记得,当他掉进泥坑的时候,有人拉了他一把。
他会记得,力量是可以用来保护别人的。
只要他记住了这一点,他以后就会成为那个拉别人一把的人。
苏清雪看着江棂,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
他明明就在身边,却又像隔着亿万光年的星辰。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正在炸臭豆腐的小摊。
油烟味和臭豆腐特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江棂停在摊位前,数了数兜里的零钱。
老板,来一份,多放辣。
苏清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种神性般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时的江棂,只是一个为了几块钱臭豆腐和摊主讨价还价的普通食客。
两人拎着臭豆腐,消失在老街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在他们身后,那个小男孩还站在原地。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在那个断掉又修好的书包带子上,认认真真地画了一个小小的闪电符号。
他觉得,那个叔叔一定就是超人。
而此时,在距离老街几公里外的一栋豪华别墅内。
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不好了!
他对着坐在书桌后的老人喊道。
刚才监测到,老街附近出现了一股极强的能量波动!
老人的手一抖,手里的毛笔在宣纸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墨团。
能量等级是多少?
中年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
无法计算。
仪器……在那一瞬间,全部烧毁了。
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慢慢站起身,看向窗外老街的方向。
那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此时的老街,江棂正把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臭豆腐递到苏清雪嘴边。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清雪张开嘴,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
好辣!江棂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棂看着她被辣得通红的脸颊,嘴角动了动。
他转过身,看向巷子深处的阴影。
在那阴影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悄窥视着这里。
江棂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一粒极其细微的火星从他指尖飞出,没入阴影之中。
一声沉闷的惨叫声在虚空中响起,随后迅速寂灭。
怎么了?
苏清雪疑惑地回过头。
江棂摇了摇头。
没事,有只蚊子。
他牵着苏清雪,走进了那一栋破旧的红砖楼。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布满灰尘的扶手。
苏清雪一边上楼,一边又想起了刚才那个问题。
江棂,你还没回答我呢。
如果以后,这个世界变得不再温柔了呢?
江棂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
那就把它变回温柔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了一阵回音。
苏清雪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江棂站在台阶上方,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里。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杯奶茶,似乎在研究里面的珍珠为什么还没嚼完。
两人走到三楼的家门口。
江棂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木质家具的味道。
江棂走进屋,顺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白炽灯闪烁了两下,照亮了狭小却温馨的客厅。
他把奶茶放在桌子上,转过身看着苏清雪。
苏清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江棂,眼神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
江棂,你到底是谁?
江棂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那道洗得有些发白的窗帘。
窗外,是万家灯火。
无数个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正在灯光下吃着晚饭,谈论着琐碎的日常。
我是江棂。
他转过头,对着苏清雪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
是一个正准备去煮面条的普通人。
苏清雪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我要加两个荷包蛋。
没问题。
江棂走进厨房,拿起了围裙。
他熟练地系好围裙,拧开了煤气灶。
蓝色的火焰升腾而起,映照着他那张平淡的脸。
在这个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脚踩万灵枯骨的神明。
他只是一个在平凡生活中,努力守护着那一点点烟火气的普通男人。
然而,在老街的阴影里,那些被惊动的气息并没有完全散去。
几道黑影在屋顶上飞速掠过,最后停留在红砖楼对面的楼顶。
目标确认了吗?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问道。
确认了,就在那栋楼里。
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
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普通人能引起那么大的能量波动?
别废话,动手吧。
大人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三道黑影从楼顶一跃而下,像三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地贴向江棂家的窗户。
厨房里,江棂正往锅里倒水。
水珠落在锅底,发出刺啦一声响。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锅里逐渐升起的水汽。
面条还没下锅,麻烦就先到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苏清雪正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完全没有察觉到窗外的异样。
江棂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他看着刀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既然这个世界不想温柔。
那就由我来教教它,什么叫规矩。
窗户玻璃上,映出了一张狰狞的面孔。
那是其中一个黑影,他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匕首,正准备破窗而入。
江棂手里的菜刀轻轻转了一个圈。
下一秒,整间屋子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那三个贴在窗外的黑影,动作瞬间僵住。
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想象的重压。
江棂切下了一段葱花。
葱花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滚。
一个字。
三个黑影如遭重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三楼的高度直接倒飞出去。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巷弄深处。
江棂把葱花撒进锅里,水开了。
苏清雪抬起头。
江棂,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江棂把面条丢进锅里,拿起筷子搅动了一下。
自言自语。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在跟这个世界说话。
面条的香气很快溢满了整个房间。
这种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味道,让江棂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走出厨房。
吃饭了。
苏清雪接过面条,看着上面那两个圆润的荷包蛋。
江棂,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江棂坐下来,挑起一根面条。
他看着窗外重新恢复宁静的夜色。
这个世界的温柔,总得有人来守护。
哪怕只是为了这一碗面条。
此时,在老街尽头的泥地上。
那个小男孩正背着书包往家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透明的糖纸,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里。
他不知道,这一颗糖,已经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轨迹。
他只知道,那个叔叔说,这个世界是温柔的。
所以,他也要做一个温柔的人。
夜色渐深。
老街在路灯的笼罩下,显得安详而静谧。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窥视者,在这一刻,全部撤离。
因为他们知道,这片老街,有一个他们惹不起的禁忌。
江棂放下筷子,看着苏清雪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如果以后还有坏人,怎么办?
苏清雪放下碗,又问了一遍。
江棂站起身,收起碗筷。
那就让他们消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清雪愣愣地看着他。
江棂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
他在水声中,轻轻说了一句。
只要我在,这个世界,就必须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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